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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知道我不会

第二章 他怎么知道我不会?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整栋教学楼像被抽走了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林晚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作业本,一共八道题。她花了一个小时做完了前三道,正在第四道题上垂死挣扎。

第四道题是今天刚讲的函数值域的应用题,题干长得像一篇小作文,各种条件绕来绕去,她读了三遍,连题目到底在问什么都没搞清楚。

草稿纸上写满了乱七八糟的算式,每个都被划掉了。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右边的座位是空的。

晚自习开始的时候沈聿白就不在。林晚星余光扫过他那张干净得像没人用的桌面,说不清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是什么——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和他当了两天的同桌,她发现这个人有一种很神奇的特质:他在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会变安静。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压抑,而是像下雪天的深夜,万物都收敛了声音,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不在的时候,空气好像又恢复了正常的密度。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题目上。她决定换个思路,先把题目里的数字全部列出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规律。

“值域……定义域……二次函数……”她小声念叨着,一边写一边给自己打气,“你可以的林晚星,不就是数学吗,死不了人的。”

话音刚落,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因为她又把一个公式写反了。

林晚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

“你怎么了?”

苏果从前排探过头来。她是走读生,但自愿报了晚自习,用她的话说是“在家学不进去,在学校至少能逼自己写两页作业”。此刻她正转过头来,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关切。

“数学。”林晚星抬起头,指了指作业本,表情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苏果看了一眼那道题,又看了一眼,然后诚实地说:“这道我也不会。要不我们一起研究?”

林晚星刚想说好,教室的前门忽然被推开了。

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在讲台上站定,拍了拍手:“同学们,学校要统计一下这学期的晚自习名单,表格从第一排往后传,每个人填好自己的信息,明天早上班长收。”

表格从前排开始往后传,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晚星趁着这个空档,继续和第四道题搏斗。她决定按照沈聿白便利贴上的方法,先把二次项系数提出来,再配方。她一笔一画地写着,算到一半的时候,右边的椅子忽然响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

沈聿白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大概是去了图书馆。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进教室的瞬间,像是一幅黑白照片突然被人上了色。

林晚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迅速收回来,低下头,假装自己正在认真写题。

心跳快了半拍。她不知道为什么。

沈聿白走到座位,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打开题集。全程没有看她。

林晚星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心跳加速简直莫名其妙。他不就是去上了个晚自习吗,又不是专门来看她的,她紧张什么?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算第四道题。

算了三分钟,又卡住了。

配方配到一半,符号全乱了。她在草稿纸上写了擦,擦了写,纸面都快磨破了,还是没算对。数字和字母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

她咬着笔帽,眉心紧皱,嘴唇微微鼓起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努力但我在崩溃边缘”的气息。

旁边的人放下了笔。

“a=1,开口向上,顶点在x=-1处,最小值是2。”

林晚星愣了一下。

声音是从右边传来的。清冷,低沉,像冬日里踩碎了一层薄冰,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尾音。她转过头,沈聿白正侧着脸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表情,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就只是说了一句话。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他的物理题。

林晚星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在说那道题的答案。

a=1,开口向上,顶点在x=-1处,最小值是2。

她低头重新看题目,按照他说的思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a确实等于1,开口向上意味着有最小值,顶点公式x=-b/2a,b=2,a=1,所以x=-1,代入原函数——

f(-1)=1-2+3=2。

最小值是2。值域是[2, +∞)。

对了。完全对了。

林晚星猛地抬起头,看向右边。沈聿白已经低下头写题了,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侧脸在日光灯下白得近乎透明,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表情专注而疏离。

就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就好像他只是随手帮她捡了支笔,然后随手说了一个答案。

林晚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看着他专注做题的侧脸,又觉得打扰他似乎是一种罪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把答案完整地写在作业本上,她开始做第五道题。第五道题也是类似的题型,她试着用同样的方法做了一遍,做到第三步的时候又卡住了。她在草稿纸上写写停停,眉心又拧了起来。

然后她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

不是便利贴,是一张对折的白纸,从右边递过来的。

林晚星转头,沈聿白依然在写他的物理题,左手却已经收回来了,好像刚刚递纸的人不是他。

她把纸打开。

不是纸条,是一份完整的解题过程。

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从第一题到第四题的详细步骤,每一步都标注了用到的公式和原理,关键步骤旁边画了星号,容易出错的地方用括号标了注意事项。字迹清隽好看,排版工整得像一份印刷的参考答案。

最后一行写着:“剩下的四道题和这些同类型,先看步骤再自己做。”

林晚星握着那张纸,手指微微收紧。

这不是随手写的。从第一题到第四题,每一题都写得这么详细,至少花了十分钟。十分钟前她在做什么?在做第四道题,对着题目发愁。也就是说,他在她还在做第四题的时候,就已经在写这份东西了。

可是她根本没有开口问他。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这道题怎么做”或者“你能不能帮我”。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咬着笔帽,皱着眉,和自己较劲。

他怎么知道她不会?

他怎么知道她卡在哪几道题?

他怎么知道她需要帮助?

林晚星的目光从纸上移到右边。沈聿白正在演算一道物理大题,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电路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值。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着笔的样子很好看,手腕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在日光灯下若隐若现。

她看了两秒钟,收回了目光。

心跳有点快。耳根有点烫。脑子里有一百个问题在打架,但没有一个能问出口。

她把那份解题过程小心地放在作业本旁边,一题一题地对照着看。他写得很清楚,逻辑清晰得像是把整道题拆成了最小的零件,再一个一个重新组装起来。她跟着他的步骤,一道一道地把剩下的题做完了。

做完整整八道题的时候,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水下浮上来。

八道题,全部做完了。

这是她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做完数学作业。

林晚星看着作业本上整整齐齐的答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转过头,想对沈聿白说声谢谢,这次一定要说。

但沈聿白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他的桌上摊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到了新的一页,笔还搁在书脊上,笔帽没盖。椅子微微后移,人却不见了。

林晚星环顾了一下教室。晚自习还没结束,大部分同学都低着头在写作业。苏果在前排奋笔疾书,嘴里还念念有词。后排有几个男生在传纸条,有一个趴着睡着了,口水快流到课本上了。

没有沈聿白。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把那张写满解题过程的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和之前的两张纸条放在一起。

一张白色,写着“你的笔掉了”。一张浅灰色,写着那道函数题的解题过程。一张白色,写着前四道题的完整步骤。

三张纸,同一个人的字迹。

她看着这三张纸,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调出相册。

相册最下面有一张照片,是她刚转学那天拍的。那天她站在校门口,苏果拉着她拍了张合照,背景是学校的红榜。照片里她笑得有点拘谨,身后就是那张写着“沈聿白—年级第一—698分”的红榜。

她当时没多想,只是随手拍了一张。

但现在她翻到那张照片,把红榜上的名字放大,看着“沈聿白”三个字,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若隐若现,像是隔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

这个名字。这张脸。

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不对。她是从城南中学转来的,和他之前没有任何交集。她不可能见过他。

可为什么他帮她的时候,好像不需要她开口?为什么他的目光总是刚好落在她需要的地方?为什么他说出那个答案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就好像他一直在看着她。

好像他比她自己更清楚,她哪里不会,哪里会卡住。

林晚星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头,教室前方的挂钟指向八点四十五分。晚自习还有十五分钟就结束了。

沈聿白还没回来。

她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封面上画着圈。脑子里那个问题越来越大,像一颗不断膨胀的气球,塞满了她所有的思绪。

他怎么知道我不会?

那一刻,教室后门外的走廊上,沈聿白靠在墙边,手里拿着已经凉透的水瓶。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他站的位置刚好在光线和阴影的交界处,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隐在暗处。他微微侧着头,目光透过教室后门的小窗,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林晚星正在合笔记本,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

她低着头,表情看不太清,但他注意到她的耳根是红的。

沈聿白收回目光,仰头喝了一口凉透的水,喉结微微滚动。

水瓶里没有多少水了,他其实并不渴。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走出来,在走廊上站一会儿,让晚风吹一吹某些不适合在教室里出现的东西。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晚自习开始前的画面。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林晚星正对着数学作业本发愁,咬着笔帽,眉心拧成一团。她的草稿纸上写满了被划掉的算式,字迹圆圆的,像小孩子写的。

她的表情,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她也是这样皱着眉,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图画书,咬着嘴唇,努力辨认上面的拼音。他路过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书举起来,问他:“这个字念什么?”

他愣住了。

那是他住院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

沈聿白睁开眼睛,走廊的灯光晃了一下。他把水瓶盖子拧紧,转身走回教室,脚步无声无息地从后门进去,坐回自己的位置。

林晚星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没有注意到他回来了。

沈聿白拉开椅子,拿起了笔。

他的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回到自己的物理题集上。

物理题集旁边,他的笔袋里,浅灰色的便利贴还有厚厚一沓。

每一张,都是为她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