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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

第二章 涟漪

那张纸条在铅笔盒里安睡了三天。

夏知予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铅笔盒看一眼——不是检查文具,只是确认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横线纸还在。它安静地躺在最里层,像一个小小的、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三天里,他们没有再传纸条。

陆砚辞依然不怎么说话。上课时专注地听讲或者低头演算什么,下课时不是在补觉就是被隔壁班男生叫出去打球。偶尔在走廊遇见,他也只是淡淡扫她一眼,像是那天黑板上替她解围的事从未发生过。

如果不是铅笔盒里那张字迹锋利的纸条,夏知予几乎要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但她注意到一些别的事。

比如,他的课桌边角多了一沓便签纸。和她桌上那沓是同款——学校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浅黄色,五块钱一本。以前没见他用过。

比如,每节课他都会撕下一张空白的便签纸,对折一下,压在课本下面。但从来没用过。

她没敢问。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

高二(三)班的英语老师姓陈,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是年级出了名的严厉。她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沓批改完的周测卷子。

“这次周测,整体不错。”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年级前十名,我们班占了三个。”

她把卷子分成几摞递给各组第一排,示意往后传。

“陆砚辞,一百四十三,年级第一。”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掌声。夏知予下意识转头,看见身旁的男生没什么表情地接过卷子,随手压在课本下面,仿佛那个分数和他无关。

“陈雨彤,一百三十九,年级第三。”

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起来接卷子,笑得很灿烂。

“何明宇,一百三十六,年级第七。”

卷子一张张传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夏知予攥紧手里的笔,心跳一点点加快。

“夏知予。”

陈老师念到她的名字时,顿了一下。

这一顿,让夏知予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百一十二。”

不算很差。年级排名大概在八十名左右。但陈老师没有马上报下一位同学的名字,而是从讲台上抬起眼,隔着金丝眼镜看向靠窗这一列。

“夏知予同学是从外校转来的,”她的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点让人不舒服的审视,“英语基础明显偏弱,尤其是完形填空和写作,丢分很严重。课下要多花时间补,别拖了班级后腿。”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夏知予耳朵里。

她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从前来传卷子的同学手里接过自己的卷子。卷面上鲜红的“112”像一根针,扎得她眼眶发酸。

旁边传来椅子轻响。

她余光看见陆砚辞把英语卷子从课本下面抽出来,翻到完形填空那面,平摊在桌上。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但那张卷子,好像故意往她这边偏了偏。

夏知予咬住下唇,把自己的卷子往左边挪了挪,不让自己看。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听见“嘶啦”一声。

那是便签纸被撕下来的声音。

余光里,陆砚辞左手压着课本,右手握着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他没有折,直接推到两张课桌的接缝处。

夏知予盯着那张浅黄色的便签纸,心跳快了半拍。

她偷偷抬眼看讲台——陈老师正在讲台上翻书,背对着全班。

指尖悄悄伸过去,把便签纸勾到自己桌上。

“完形填空考的是逻辑衔接,不是你单词量不够,是练得少。我有专题练习册,明天带给你。错了没事,别让一次考试压住你。”

没有署名。

但也不需要署名。

夏知予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他的字还是那样锋利干净,但不知道为什么,写在便签纸上比写在草稿纸上看起来温柔一些。

她把便签纸小心地对折,想放进铅笔盒里。但犹豫了一下,没有放进去——她不想让陈老师发现自己在传纸条。

刚把便签纸夹进课本,讲台上陈老师转过身来。

“好了,拿出课本,翻到第三单元。”

夏知予连忙翻开书,心脏还在怦怦跳。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陆砚辞已经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笔尖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在课本下面,悄悄把英语卷子收了起来。

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整理桌面。

但夏知予看到,他把卷子折好之前,在她得分最低的完形填空那面,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把那一面朝上,重新放回桌上。

像是在等她去看。

夏知予把脸埋进课本里,不敢转头。

但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点。

周五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夏知予最怕的课。

不是怕跑步,是怕自由活动时间。别的女生三三两两结伴去小卖部或者坐在树荫下聊天,她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原来的学校,她还有一两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但在这里,除了陆砚辞偶尔用纸条和她说几句话,她几乎没和任何人建立联结。

她也试过主动。开学的第三天,她鼓起勇气和前排两个女生说了句“一起去食堂吗”,对方愣了一下,说了声“好啊”,但路上一直在聊她不认识的人和不了解的事。她走在旁边,插不上话,最后默默加快脚步先回了教室。

从那以后,她就没再主动过。

体育老师吹了哨,宣布自由活动。

夏知予照例往操场边上的看台走,打算在那里坐到下课。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夏知予!”

她回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深深酒窝的女生朝她跑过来。是坐在她斜前方的女生——她记得名字叫沈妙,英语课代表,性格开朗得像是永远不会累。

“你怎么又一个人走啦?”沈妙跑过来,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一起打羽毛球去呗,我们三缺一,就差你了。”

夏知予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

但沈妙的手挽得很紧,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很难说不的热情。

“我……我不太会打。”她小声说。

“没事没事,我也不咋地。”沈妙拽着她往羽毛球场走,“再说了,打球不是重点,重点是不能让你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发呆啊。你都坐了好几天了,我看着都闷。”

夏知予被拽着往前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羽毛球场上,两个女生已经等着了。一个是沈妙的同桌方悦,另一个她不太认识。三个人看到她来,都很自然地把球拍递过来。

“你先发球吧。”沈妙说。

夏知予接过球拍,笨拙地挥了一下。羽毛球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连网都没过。

她自己先笑了。

“我说了不太会。”

“没事,重来!”沈妙把球捡起来,递给她,“手腕用力,别挥胳膊。”

第二次,球勉强过了网,被对方轻轻挡回来。沈妙在后面喊了一声“我来”,冲上前把球扣回去,然后回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进步了进步了。”

夏知予没忍住,笑出了声。

打了十几分钟,她渐渐放松下来。虽然依然打得不好,但沈妙一直在旁边鼓励,错了就夸张地说“这球算我的”,对了就大声喊“漂亮”。方悦也在对面笑着说“夏知予你其实球感挺好的,多打几次就会了”。

阳光很晒,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操场边香樟树的气息,温温热热的。

夏知予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好像自己不是在边缘。

就在她弯腰捡球的瞬间,余光扫到了什么。

操场的另一边,篮球场。

陆砚辞和几个男生在打球。他脱了校服外套,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短袖,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接球、运球、跳投,动作干净利落,球应声入网。

周围看球的女生发出一阵压低的尖叫。

夏知予握着羽毛球拍的手顿了一下。

沈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慢慢翘起来。

“哟——”她故意拉长声调,“看什么呢?”

夏知予飞速收回目光,耳朵烧起来。

“没有,就是……”她蹲下去捡球,声音闷闷的,“羽毛球滚那边了。”

“羽毛球在你自己脚底下呢。”沈妙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夏知予低头一看,羽毛球确实就踩在自己右脚边上。她觉得自己耳朵大概红透了,把球捡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方悦也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夏知予你厉害啊。”

“什么厉害?”

“坐陆砚辞旁边啊。”方悦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你知不知道多少女生想坐那个位置?之前林婉瑜跟王老师说想调到陆砚辞旁边,被他当场拒绝——他说‘不缺同桌’。你一来,他一个字没吭。”

“那是……王老师安排的。”夏知予声音越来越小。

“但他在黑板上替你解题诶。”沈妙眼睛亮晶晶的,“我坐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他从来没主动上过黑板,王老师都意外了。你说,他是不是——”

“没有!”夏知予打断她,声音有点大。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好好好,没有没有。”沈妙举手投降,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满了“我懂我都懂”。

夏知予把羽毛球拍塞回她手里,红着脸往旁边的台阶走。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沈妙的喊声:“夏知予!晚上QQ上线啊,我把你拉进班级群!别装不在线!”

她回头,沈妙冲她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

不知道为什么,夏知予也笑了。

可能这就叫朋友吧。

她转过身继续走,把羽毛球拍抱在怀里。

然后,鬼使神差地,偏过头,又往篮球场那边看了一眼。

球赛刚好暂停。陆砚辞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拿着水瓶,仰头喝水。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然后他放下水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往看台这边偏了偏头。

目光越过半个操场,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只隔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拧上水瓶,走向球场边的长椅。但他拿起校服外套擦汗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夏知予看见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什么。

是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轻了,轻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把便签纸重新放回口袋,拍了拍。

那位置,刚好贴着胸口。

夏知予猛地转回头,快步走向看台。

走到台阶最高处时,她才停下来。

操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汗水和青草的气息。她慢慢在台阶上坐下,把羽毛球拍放在旁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

烫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从校服口袋的拉链里,她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三天前他塞进她课本里的那张。

“错了没事,别让一次考试压住你。”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小心地把便签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篮球场上哨声响了,比赛继续。羽毛球场上,沈妙和方悦的笑声顺着风传过来,带着年轻的热闹和生气。

夏知予坐在台阶上,没有再看篮球场。

但她知道,那道视线偶尔会落在她这边。

像一张无声的纸条,穿过整个操场,稳稳地传过来。

没有字。

但她收得到。

放学铃响的时候,夏知予收拾好书包,准备去校门口等公交。

走到教室门口,听见后排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

“你看到了吗?英语课上陆砚辞给夏知予传纸条了。”

“不会吧?陆砚辞不是从来不跟女生说话的吗?”

“千真万确,我坐斜后方,亲眼看见的。他把便签纸推到她桌上,她还写了回条塞他课本里。”

“天哪……我还以为陆砚辞对谁都没兴趣呢。”

夏知予握紧书包带子,加快了脚步。

走廊上的人很多,她低头穿过人群,脸上的热度怎么也退不下去。

身后好像有人叫她的名字。

但她没有回头。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从香樟树叶间漏下来,把整条校园小路染成金色。她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口袋里的纸条,安安静静地贴着她。

存在感强烈得像另一颗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