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梦一场
“什么意思?”
王一博看着桌面上那份叠放整齐的辞职信,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实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抬眼时,眉宇间凝着一层薄薄的不悦。他盯着肖战看了半晌,脑海中迅速掠过近日那些沸沸扬扬的绯闻头条,莫非是闹得太凶,才惹得他这个一向好脾气的小情人坐不住了?
“就是您看到的那样。”肖战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杯没有温度的凉白开,“我要辞职。”
“辞职?”王一博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嘴角勾出一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轻蔑,“你舍得?”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肖战那点小心翼翼,藏了六年的心思,在他眼里从来就不是秘密。不要说辞职,就是出差时偶尔忘了带上他,这人都能红着眼眶在电话那头一遍遍的说想他。
不过是闹脾气的新把戏罢了。王一博这样想着,身体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姿态放松,仿佛在欣赏一场早已预料到的、无关痛痒的演出。
“不舍得…”肖战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从天边飘来,“可也该这么做,不是吗?”
“因为迟雨?”王一博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解释,“说了我跟他只是逢场作戏,那些照片……”
“没有。”肖战打断他,声音很轻,“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我自己不愿意了。”
他抬起眼,脊背挺直,眼神里满是决绝:
“王总,我不想再做你的情人了。”
空气静了那么一瞬。
“那你想做什么?”王一博脸上的笑意终于褪尽,眸光微沉,“想转正?”
他忽然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语气是公式化的提醒,却比任何冰冷的言辞都更伤人,“肖战,我记得第一天就同你说过,你我之间,只能是见不得光的关系。你当时是怎么答应我的,还记得吗?”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留在你身边。」
当年那句卑微到尘埃里的承诺,此刻却化作最锋利的刃,从记忆深处翻卷而来,反复凌迟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习惯不代表不会痛,当伤口再一次被漫不经心地揭开,露出下面鲜血淋漓、从未愈合过的血肉时,肖战终于听见自己内心深处轰然坍塌的声响。
他该自保了。在彻底碎掉之前,给自己留一副还能拼凑起来的躯壳。
“记得。”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那还闹什么?”王一博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那里面没有担忧,只有被挑战权威后的烦躁与不耐。
肖战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浸透了六年光阴的疲惫。他不再看王一博,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想您误会了,王总。我不是在闹。”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是真的要走了。”
“这么急?找好下家了?”王一博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那只修长矜贵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松开。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像淬了毒的针。
肖战闻言,嘴角轻轻扯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您说笑了。”他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瞬间涌起的水光,“我都这个年纪了,还有谁会要我呢?”
说起年纪,那股被强行压下的委屈终于决堤,酸涩的热意直冲眼眶。
二十八岁……他把人生最美好、最鲜活的六年,毫无保留地捧给了眼前这个人。当年他天真得像扑火的飞蛾,以为凭借满腔孤勇的真心总能换来一点回响,一丝温度。可六年过去,他在王一博这里,始终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他还有多少个六年可以挥霍?腺体一年年萎缩带来的隐痛,夜深人静时对身份耿耿于怀的渴望,还有旁人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所有这些,王一博从来不屑于去想。
“肖秘书是在和我说笑?”王一博忽然嗤笑一声,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慵懒,“整个京市谁不知道,肖秘书,风情万种,进退有度,是多少alpha求而不得的春闺梦里人。”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肖战微微发颤的指尖,话锋陡然一转,淬上冰冷的恶意:
“但假如,他们若是知道,你这朵看似冰清玉洁的小茉莉,其实早就被人……”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肖战骤然苍白的脸色,才缓缓吐出那几个肮脏的字眼。
“……操烂了。心里会作何感想?”
时间在这一刻被迫终止。
这是六年来,王一博对他说过最狠的话。比任何一次争吵时的口不择言,床笫间带着情欲的粗俗羞辱,都要狠上千百倍。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不过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肖战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所有翻涌的委屈、不堪、六年积攒的卑微爱恋,全部拥堵在喉咙口,噎得他几乎窒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
原来,这就是他坚持六年的爱情……最后的模样。
良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又暗沉了几分,他才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自暴自弃的语气,轻声回应:
“您说的是。”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却奇异地没有让泪掉下来。
“我就是个……不要脸的烂货。所以,请王总您高抬贵手,放我走吧。”
王一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肖战眼中那种彻底熄灭的、死灰般的光芒,让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慌乱,快得抓不住。
“真的想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低沉。
“真的。”
“给我个理由。”王一博重新靠回椅背,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这是他心绪不宁时的小动作,“当年你来我身边,理由充分得很。现在要走,总得有个说法。无缘无故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我这当老板的,有什么亏待下属的错处。”
他等着肖战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红着眼睛,说出“因为你最近和谁谁走得太近”、“因为你没有第一时间回我消息”之类幼稚又可笑的控诉,然后他再漫不经心地哄上两句,或者用一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堵住他的嘴,事情便会像过去六年里的每一次风波一样,轻易揭过。
肖战沉默了。
就在王一博耐心即将告罄,准备用惯常的方式结束这场“闹剧”时……
“我要结婚了。”
这五个字,很轻,却像五颗冰冷的子弹,猝不及防地击穿了办公室里凝滞的空气。
王一博嘴角那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猛地僵住。
“结婚?”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胸腔里挤出两声短促的冷笑,“肖秘书,昨天晚上还跟我在床上不知廉耻的厮混,今早递了辞呈就说要结婚?你还真是……时时刻刻都能给我惊喜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真的要结婚了。”肖战看着他,看着那张他爱了六年、此刻却写满嘲讽与不信的脸,心中那口郁结了太久太久的气,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茫,和尘埃落定的平静。
“哦?”王一博挑起眉,眼神锐利如刀,“说说看,你的结婚对象……是哪位幸运的alpha?我认识吗?”
“我还没见过。”肖战的声音平静无波,“家里介绍的。”
“原来肖秘书是恨嫁了。”王一博点点头,恍然大悟般,可眼神却越来越冷,“怎么,是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钱,房子,车,你身上哪一样,不是我王一博给的?”
这些话,直白的近乎残忍。却也划清了他们之间纠缠多年的界限。从来都是金主与情人。银货两讫。
肖战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疲惫的淡然。
“您确实给我很多。这些年,承蒙您的照顾了。”他像是一个最称职的秘书,在做着最后的工作交接,“但是王总,我已经二十八岁了。omega的最佳生育期即将过去,我的腺体……也在一年年萎缩。我耗不起了。”
“说来说去,不还是嫌我昨晚没有标记你!”王一博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这句话终于彻底点燃了肖战。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看向王一博,里面翻滚着压抑了六年的痛苦、不甘和最后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
“对!”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就是嫌你没有标记我!六年了,王一博!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连标记都不配拥有的玩物吗?!”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沉寂。
王一博被他眼中那种深刻的绝望刺了一下,但长期居于高位的傲慢和那点莫名的心虚,让他选择了更伤人的反击。
他冷笑,语气刻薄至极,“我标记你?肖战,你也配?”
“我不配。”肖战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滑过他苍白消瘦的脸,“所以,我主动离职了。我不配得到您的标记,也不配再待在您身边。”
“就因为这个跟我闹别扭?”王一博烦躁地松了松领带,语气是惯常的不耐与不解,“肖战,我不是说过吗?除了名分,除了婚姻,你要什么我没有给你?房子、车、珠宝、资源……你抓住那点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放,有意思吗?”
“王一博……”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耗尽一切的虚弱,“你有没有想过,我这六年,到底是因为什么,留在你身边?”
因为钱?因为资源?因为那些唾手可得的物质?
王一博不是没想过。他是压根就不屑于深想。当初在一起,本就是肖战的一腔孤勇和死缠烂打。这六年,肖战太过温顺,太听话,也将他照顾得太好,好到让他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他从未想过肖战会离开,就像从未想过太阳会从西边升起那般。
肖战,就该是他的。永远安静地待在他给予的华丽牢笼里,等待他的垂怜。
“我可以接受你是不婚主义,也可以一直、一直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但那一切的前提是,你确实是单身。即使你绯闻无数,只要我没有亲眼看见,我都可以告诉自己,那只是逢场作戏,只是商业需要……我选择相信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头、日夜煎熬他的问题:
“那你告诉我,和大华实业的联姻消息,也是逢场作戏?”
王一博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知道了。”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被撞破秘密的恼怒,又像是一丝几不可查的……狼狈。
“知道了。”肖战看着他骤变的神色,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彻底破灭,心里空得发冷,“谢谢你还想暂时瞒着我。至少……这让我觉得,自己还不算……一文不值。”
王一博的语气急促了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辩解意味,“你应该清楚的,只是商业联姻!这对我们双方企业都有利,我和他甚至都没见过几次面!这不会改变我们之间……”
“可它会改变我!”肖战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的嘶哑,“王一博,我连你情人都做了……但我坚决,不做小三。”
“什么小三!”王一博像是被这个词刺痛,猛地提高音量,用愤怒掩盖那瞬间的心虚,“说得那么难听!不是都说,爱情里,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是小三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这并非他的本意,可覆水难收。
肖战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王一博几乎要被他眼中那种了无生气的光芒灼伤。
然后,他听见肖战用一种异常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奇异笑意的声音,轻声问:
“那你爱我吗?”
“这六年来,哪怕只有一瞬间,你爱过我吗?”
不是喜欢,不是习惯,是爱。
那个他小心翼翼珍藏了六年,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字。
王一博瞬间如鲠在喉。
爱?
这个字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他喜欢肖战,毋庸置疑。喜欢他笑起来时弯弯的眉眼,喜欢他信息素里清冽纯净的茉莉花香,喜欢他在床笫间生涩又热烈的回应,喜欢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全然的依赖。他甚至喜欢此刻肖战眼中含着泪、却咄咄逼人看着他的样子,生动得让他心悸。
可……爱……
他看着肖战眼中那簇微弱地、挣扎着燃了六年的小火苗,终于在自己漫长的沉默中,一点点、一点点地,熄灭了。
肖战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宛若大梦初醒。
“别墅那边的私人物品,我已经收拾好了。从今晚起,就不会再回去了。”他转过身,不再看王一博脸上那近乎茫然的神色,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王一博,六年了。”
“时间不算短,我……真的尽力了。”
“以后,各自保重吧。”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拉开沉重的实木门。
“肖战!”
身后,猛地传来王一博怒不可遏的、几乎是咆哮的斥问,伴随着什么东西被狠狠扫落在地的碎裂声:
“你他妈玩真的?!”
玩?
肖战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原来时至今日,他依然觉得这只是一场游戏,一次恃宠而骄的闹剧。
这须臾六年,倾其所有的炽热爱恋,飞蛾扑火般的孤注一掷,最终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叫停的……“玩”。
真可笑啊!也真可悲。
廊顶惨白的光线落在他更加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他抬手,抹去眼角最后一抹冰凉的湿意。
然后,一步步、走向没有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