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早餐
陆淮决定开始送早餐,是在一个失眠到凌晨三点的夜晚。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时渡那条只有两个字的消息——“围巾”。
他想了一百种解读方式,每一种都让他更睡不着。到了三点半,他坐起来,打开手机,点进沈时渡的微信头像。
朋友圈是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头像还是那个黑色的默认图标,三年没换过。陆淮盯着那个黑色方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打开了备忘录。
他打了一行字:“我要把沈时渡追回来。”打完又觉得好笑。
追?
他们在一起三年,分手半年,他现在要重新追一个甩了他、不理他、看见他就绕路走的人。
他存了那条备忘录,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冒出一个声音:你凭什么觉得他会回头?
因为,他回了一个声音,他存了那条围巾。
这个念头毫无逻辑,毫无根据,但陆淮信了。
因为沈时渡不是一个会存旧东西的人。
大学时期的笔记、实习时的工牌、前公司的门禁卡,他拿到手就扔,从来不存。
但他存了一条被前任扔在脸上的围巾。这说明什么?
陆淮不愿意往深了想。
因为他怕自己想多了,会失望。也怕自己想对了,会哭。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站在沈时渡公寓楼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里面是一份刚出炉的小笼包,一杯热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没有上楼。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上去了说什么。他把袋子放在楼下信箱旁边的地上,拍了张照片发给沈时渡,配文:
“给你的。趁热吃。”
消息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陆淮等了两分钟,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时渡当时就站在楼上窗帘后面。他看到陆淮的车停在楼下,看到他从车里出来,看到他提着袋子上楼,看到他把东西放下拍了照,看到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步很慢,像在等什么。
沈时渡的手抓着窗帘,指节发白。陆淮走了之后,他下楼了。
他穿着睡衣,头发翘着,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站在信箱前面,低头看着那个袋子。小笼包的袋子已经起雾了,热美式的杯子上有凝结的水珠。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拿起袋子,上楼。
他坐在玄关的地板上,打开袋子。
小笼包还烫,他咬了一口,汤汁烫到舌头,他没什么反应,嚼了几下,咽了。
然后喝了口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得要命。
他就那么坐在玄关,一个一个地把小笼包吃完了,把咖啡喝完了。
然后他把袋子叠好,放进厨房的垃圾桶里,洗了手,回去睡觉。
他没有给陆淮发消息。
但他那天上班迟到了。
这是他入职峰锐三年以来第一次迟到。
第二天,陆淮又来了。还是小笼包,还是热美式。
沈时渡还是站在窗帘后面看他,还是等他走了之后下楼拿,还是坐在玄关吃。
唯一不同的是,他吃完之后,把袋子叠好,放进了抽屉里,不是垃圾桶。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陆淮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第六天下雨了,陆淮还是来了。他没有打伞,提着袋子上楼的时候头发湿了一半,他把袋子放在老地方,拍了照,发消息。
消息内容从第一天“给你的。趁热吃”变成了第二天“早”,第三天“今天有点冷”,第四天“小笼包换了一家,你尝尝”,第五天“我又失眠了,你是不是也失眠”。
沈时渡每一条都看了。每一条都已读,每一条都没有回复。
但他在窗帘后面看着陆淮淋雨的样子,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在心里说:你打伞啊。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分手是他同意的,躲是他在躲,不回消息是他在不回。
他有什么资格管陆淮淋不淋雨?
第十天,陆淮在早餐袋子里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沈时渡,你不用回消息。你吃就行。我还会来的。”
沈时渡拿着那张纸条,在玄关坐了很久。
纸条上的字是陆淮写的,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在车上写的。
沈时渡认得他的字,大学的时候陆淮给他写过很多纸条,考试加油的、天冷加衣的、问他周末有没有空的。
那些纸条他全存了,在一个鞋盒里,放在衣柜最上面。他把这张纸条叠好,放进了那个鞋盒。然后他打开手机,点进和陆淮的对话框。
往上翻了很久,翻到分手那天的记录。他发的那条“好”,和陆淮发的那条“我们算了吧”,中间隔着三秒钟。
他看着那两条消息,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很久。最后他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十天,陆淮换了花样。
不是小笼包了,是沈时渡以前最爱吃的那家店的生煎包。那家店在大学后门,离沈时渡现在的公寓开车要四十分钟。
陆淮早上四点起来,开车过去,排队买了,再开四十分钟送到他楼下。
生煎包送到的时候还是热的,底是脆的,汤汁没漏。
沈时渡咬第一口的时候,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他想起来了。大学的时候陆淮给他买过这家的生煎包。他随口说了一句“这家的生煎包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陆淮就记住了。
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陆淮还在追他,每天早上骑自行车去那家店买了,放在他自习桌上,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那时候没有回消息,没有说谢谢,甚至没有看陆淮一眼。
但他吃了。
每一个都吃了。
他现在坐在地板上,面前是同样的生煎包,同样的袋子,同样的人送的。
他想,为什么我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开始怀念。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淮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生煎包很好吃。”
然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删掉了。又打了一行:
“谢谢。”
也删掉了。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说“好吃”?那明天呢?后天呢?他每吃一口,就欠陆淮一分。
他已经欠了三年了,还不清。他把手机放下,把生煎包吃完了。
还是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回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怕回了第一条就想回第二条,回了第二条就想打电话,打了电话就想见面,见了面就想把人留下来。
而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把人留下来。他没有资格。
但他把那个餐盒洗了——透明的塑料盒子,叠得整整齐齐,和那张“加油”的纸条放在了一起。
他说不出口的话,手替他做了。
只是没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