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淤青(1)
记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力量的天平开始失衡。
总之回过神来时,拳头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
……
闹钟设定在上午六点十五分,周月梅在闹钟响起的十分钟前醒来。
她已经很久没睡在家里的床上,以至于昨晚甚至有点失眠。
丈夫吴爱国一夜未归。
自打他多年前迷上了打牌,每天晚上家也不回,出租车往路边一撇,钻进棋牌室里喝酒玩牌一呆就是一宿。一年到头别说挣钱,光输就输出去上万块。
周月梅从不指望丈夫挣钱养家,真正让她难以忍受的,是他动辄输钱后的暴脾气,破口大骂早已是惯例,近些年连拳打脚踢都成了家常便饭。
女儿受不了家中的气氛,躲去了南方上大学,逢年过节也不愿意回来。
周月梅手脚麻利地蒸上两个冷冻馒头,等着上气的时间,去厕所收拾自己。
无窗的狭小空间里,潺潺不绝的水声让她感到麻木的宁静。
厕所里仅有的亮度,来自从客厅窗户穿入屋内、落在镜子上的灰白晨光。借着这点光,她隐约照见自己颧骨的淤青还未褪去,眼角耷拉的皱纹像缝在皮肤上的两抹鱼尾。
关掉水龙头,窸窣的人声从客厅传来。
最近她有了听收音机的爱好。收音机里主持人正在字正腔圆地呼吁大家关好门窗,小心无故接近的陌生人。
临近年关,落后小城治安问题凸显,尤其是城西,入室抢劫案多有发生,搞得城里人心惶惶。
周月梅想起半个月前接到的那单上门保洁,那家人被洗劫得可谓是天翻地覆,碗筷家具砸了一地,她连着干了三天才把房间收拾干净。
回想起当时的场面,周月梅心有余悸,直到厨房传出香甜的气息,她才回过神来。
蒸透了的馒头有一股令人口齿生津的甘甜麦香,便宜又好吃,两个就够她顶上大半天。
周月梅小心地把食物装进袋子里,仔细包好放进口袋夹层。
为了生计,她找了一份夜间陪护的工作,已经干了半年,工作地点在城西,专门在夜间陪护瘫痪病人,每月休息两天。
尽管不算机灵,但好在年轻时的操劳练就了她结实的身体,干些帮人翻身、抬腿的力气活也还算得心应手。
除了每晚固定的陪护工作,白天她也会出去找一些保洁的活,为的就是给女儿攒下来年的学费,富余的话,就再给女儿添一件新衣。
她不怨女儿的远走高飞。女儿是她最珍贵的宝物,她拼尽全力呵护了一辈子,不应该被这个烂泥一样的家庭拖累。
临出门前,周月梅瞥了一眼鞋柜上的全家福,是女儿小时候拍的,背景是郊外一处风景宜人、却鲜有人知的湖泊。
刚有女儿的那两年,他们一家三口几乎每个周末都去湖边玩耍踏青。
照片里女儿骑在丈夫肩上,她比肩站在丈夫身边,对着镜头笑得拘谨。
那时的他们还那样年轻,丈夫还在部队的车队上班,她也还在纺织厂当工人,尽管是通过相亲走到一起,彼此之间也还算体面客气。
然而记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力量的天平开始失衡。
也许是从她为了怀二胎辞职开始,又或者是从丈夫投资车行失败开始,总之回过神来时,丈夫的拳头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
如今她已无力想太多。
周月梅步履匆匆地走在路上,为了省钱,一小时之内的行程她都尽量步行解决。
年关将近,路上已经有了年味,千禧年初流行的热歌劲曲响彻街头巷尾,卖对联红纸的铺面连成一线,像两串热闹红火的爆竹。
同样火爆的,还有各种理发店、成衣店、和一家美甲店。
周月梅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别的姑娘烫新头、穿新衣。
她不自觉在美甲店门口放慢了脚步,眼神往里探去。
她打小就生得粗壮,早就习惯与新潮美丽的东西格格不入,却还是忍不住好奇,毕竟她那时候可没有这种花花绿绿、亮晶晶的小东西。
可她终究没有停留。
生活的苦难和掌心的死皮一起随着时间越堆越厚,把她和那些精致美好隔得越来越远。
还好,茧子是不会痛的。
……
佑美到家里已是晚上九点多。
佑美在城里唯一的一家美甲店工作,年底生意格外的好,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
漆黑的房间里,唯有电子屏幕闪着花花绿绿的光,照亮男友徐家旺冷漠的侧脸。
佑美故意把门关得很响,男友却仍旧戴着耳机玩得全神贯注,对她的晚归全然不觉,键盘与鼠标毫不间断的脆响如倾盆大雨般浇熄了她最后一点奢望。
空气中弥漫着尼古丁的刺鼻气味,究其源头,是男友丢了一地的烟头。
佑美默默地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的残局。
男友的电脑花了她几乎全部积蓄。
他就那么轻而易举地用拳头抢走了那笔她自打成年后、没日没夜地打工攒下的钱,买下了那个不知所谓的机器盒子。
回顾她的学生的时代,比起学习、玩乐,生存才是她的首要功课。
那时住校的她每个月的生活费少得可怜,每天都饿得打颤,反倒读小学的弟弟零花钱是她的十倍不止,小小年纪就吃得油头满面。
因为交不起工本费,她每天厚着脸皮转着圈地向人借课本,连练习册都只能手抄在纸上做。也因为没钱,她只能顶着同学嘲笑的目光穿最破最旧的衣服,甚至被戏弄、被霸凌也只能咬牙忍下。
她一直觉得,贫穷是像虫子一样的东西。
饥饿带来的腹部绞痛只是最不值一提的部分,真正的、慢性却无解的痛苦,栖息在她的每一次呼吸里,无时不刻地着啃食着她的神经。
那时她就下定决心,一定要靠自己挣到好多好多钱。
也是在那段饥肠辘辘的日子里,她认识了校外的混混徐家旺。
为了追她,他天天请她吃零食、喝饮料,那些廉价的养分是她饥肠辘辘的生活里来之不易的一点满足。
也正是靠着那些廉价的养分,她才得以喘息,熬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也赌上了自己的爱情。
然而事实证明,她赌输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男友开始伸手管她要钱。
从一顿简单的便饭钱、偶尔消遣娱乐的零用钱、到每个月的房租水电伙食费,男友一笔笔毫无顾忌的开销逐渐累积成佑美无法甩脱的负担,越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也曾试图沟通,但只要她稍有微词,迎来的便是男友暴躁的指责和辱骂,甚至是狂风暴雨般的拳打脚踢。
比疼痛更致命的是,徐家旺竟以裸照威胁,逼她每个月上交所有工资。
钱是佑美的命。
有时被打得狠了,佑美便会躲到外面去,彻夜游荡,只因寂静无人的夜晚反倒比家里更安全。
她甚至会半夜跑到城里为数不多的取款机前,一遍遍在取款机上查看自己的账户余额,自虐般看着里面的数字一点点变少,如钝刀割肉般强迫自己清醒。
她就像个可悲又无能的守财奴,疯狂地想要守住自己的财宝,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一点点抢走。
此刻,男友的游戏战事正酣,他一边把键盘砸得嗒嗒作响,一边把嘴里的烟头再一次吐到了地上。
为了够到男友脚边的烟头,佑美不得不钻到电脑桌下,肩膀不慎挂到了鼠标线。
原本盯着屏幕目不转睛的男人嗷地叫了一声。
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飞了出去。
她甚至都不知道对方那一脚踢到的是她的头还是脸,因为沙包大的拳头已经紧随其后地落了下来。
恍惚间,她看着眼前这个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砸的男人,和那个十多岁时骑着自行车载她去吃夜宵的少年,如何也无法重合在一起。
就在她即将昏厥的边缘,男友的耳机一歪,滑到了肩上。
趁着对方低头调整的间隙,求生的本人驱使着佑美飞速翻身,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男友的攻击范围,向门口冲去。
恐惧让她飞也似的逃下了楼,就像一只慌不择路的老鼠,狼狈地逃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