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门问罪
第六章 登门问罪
周慎之来的那天,天香阁的门板依旧没有卸下。
但门开了。
白露生亲自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件竹青色直裰,腰间束着月白色的绦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是一块被水洗过的玉石。
苏映雪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博山炉,炉中燃着天香阁最名贵的“迎客香”——这是沈三娘特意吩咐的,说是周大人来了,不能失了礼数。
“迎客香”的烟气是淡金色的,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像是一匹看不见的丝绸在空中缓缓展开。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让人一闻就知道这家铺子的主人是个讲究人。
巷口传来轿夫的吆喝声。
四抬蓝呢大轿,轿帘上绣着周府的标记,前后跟着八个穿皂衣的差役,腰间都挂着刀。这样的排场在胭脂巷里还是头一回见,隔壁云锦阁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赶紧缩了回去,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轿子在门口停下。
轿帘掀开,周慎之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赭红色的圆领袍,头上戴着乌纱帽,腰间系着银带,脚蹬粉底皂靴,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官威。白露生注意到,他的腰间挂着两样东西——一块玉佩,和一串钥匙。
其中一把钥匙,比其他的都大一些,铜质的,在阳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
白露生的目光在那把钥匙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然后迅速移开。
“草民白露生,参见周大人。”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周慎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就是沈三娘的大弟子?”
“正是。师父身体不适,不能远迎,还请周大人恕罪。”
“无妨,无妨。”周慎之摆摆手,笑呵呵地说,“本官今天是来看望三娘的,不是来摆官威的。带路吧。”
白露生侧身让开:“大人请。”
苏映雪捧着博山炉走在前面,金色的烟气在她身前飘散,像是一条无形的引路带。周慎之跟着她穿过前店,走进回廊,一路来到了正院。
沈三娘已经等在正房门口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头发用一根碧玉簪子挽着,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她看起来确实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连站姿都有些摇晃。
但白露生知道,她脸上的苍白是“玉容散”的效果。那是一种用白芷、白茯苓、白芨等七种白色药材调配的香粉,敷在脸上能让皮肤变得苍白如纸,洗掉之后又恢复如常。
沈三娘为了今天这场戏,准备得很充分。
“民妇沈氏,参见周大人。”她扶着门框,微微屈膝。
周慎之快步上前,虚扶了一把:“三娘不必多礼,快请起。”他的目光在沈三娘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关切,“听说三娘病了,本官心中挂念,今日特地来看看。身子可好些了?”
“劳大人挂念,已经好多了。”沈三娘轻声说,“大人里面请。”
一行人进了正房。
沈三娘请周慎之上座,自己坐在客位。白露生和苏映雪站在她身后,一个端茶倒水,一个打扇伺候。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一台排练了无数次的大戏。
周慎之端起茶盏,先是闻了闻,赞了一声“好茶”,然后慢慢喝了一口。
“三娘这茶,是今年新上的碧螺春?”他问。
“大人好眼力。”沈三娘笑道,“是洞庭东山的,托人带了几两,平日里舍不得喝,今日大人来了,才拿出来。”
“三娘有心了。”周慎之放下茶盏,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白露生注意到,周慎之的目光在多宝阁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迅速移开了。但就是那一秒钟,白露生确定周慎之在看什么——他在看那只青花瓷瓶。
瓶底刻着钥匙符号的那只。
白露生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但面上纹丝不动。
“三娘这铺子,开了有十年了吧?”周慎之收回目光,随意地聊起了家常。
“整整九年零七个月。”沈三娘说,“永乐元年二月开张的,赶上了个好日子。”
“九年多,不容易。”周慎之感慨道,“这苏州城里开店做买卖的,能熬过五年的都不多。三娘能有今日,靠的不只是手艺,更是为人。”
“大人过奖了。”
“不是过奖。”周慎之正色道,“本官在苏州做了八年知府,这城里的商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让本官亲自登门看望的,三娘是头一个。”
这话说得重了。
白露生站在后面,心里飞快地转着。周慎之这话表面上是客套,实际上是在试探——试探沈三娘的反应,试探她是不是心虚,试探她敢不敢接这个话。
沈三娘低眉顺眼地笑了笑:“民妇何德何能,承蒙大人抬爱。”
不卑不亢,不软不硬。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故作镇定。恰到好处。
周慎之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三娘,本官听说,你手上有一种香,叫做‘醉芙蓉’?”
“大人也知道‘醉芙蓉’?”
“何止知道。”周慎之笑着说,“本官的夫人用过,赞不绝口。说是用了别的香膏都觉着刺鼻,只有天香阁的‘醉芙蓉’闻着舒服。”
沈三娘笑道:“夫人喜欢,改日让映雪包上几盒送到府上去。”
“那就多谢三娘了。”周慎之顿了顿,“不过本官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醉芙蓉’。”
来了。
白露生屏住呼吸。
沈三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周慎之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打开,放在桌上。
锦盒里是一块香料,黑褐色,拇指大小,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白露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一块陈年的龙涎香,而且是品质极好的那种。
“三娘帮本官看看,这块龙涎香,是不是真的?”
沈三娘拿起那块香料,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行家。
“是真的。”她把香料放回锦盒,“而且是上品。产自南洋,少说也有二十年了。这种成色的龙涎香,如今市面上一两难求。”
周慎之笑了:“三娘好眼力。这块龙涎香,是本官一个朋友送的。他说这香料是从宫里流出来的,让本官好好收着。可本官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三娘既然说是真的,那本官就放心了。”
他把锦盒收回袖中,忽然又加了一句:“对了,那朋友还说,这龙涎香是宫里一位贵人赏的。那位贵人,姓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姓沈的贵人。
永乐朝的宫里,姓沈的贵人,只有一位——沈贵妃。
白露生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周慎之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他知道沈三娘的底细?还是说,他在诈她?
沈三娘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笑了。
“大人说笑了,民妇一个做香的小买卖人,哪敢跟宫里的贵人攀亲。”她的笑容自然极了,像是一朵开在春风里的花,“不过大人这块龙涎香,确实是好东西。改日要是大人想制香,民妇倒是可以帮忙。”
周慎之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目光深沉,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那就麻烦三娘了。”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本官还有公务,就不多打扰了。三娘好好养病,改日本官再来看望。”
“大人慢走。”沈三娘起身相送。
白露生和苏映雪跟在后面,将周慎之送到了门口。
轿夫们抬起轿子,八个差役前后簇拥着,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胭脂巷。
白露生站在门口,目送轿子远去,直到最后一顶轿帘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院子。
苏映雪跟在他身后,轻声说:“大师兄,师父让你去正房。”
白露生点了点头。
正房里,沈三娘已经卸下了那副病容。她坐在紫檀长案后面,面前的博山炉里换了新的香料。这次燃的不是“迎客香”,而是一种她没有教过任何徒弟的香——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是血。
白露生进来的时候,沈三娘正在看一样东西。
那把蟾蜍钥匙。
红宝石眼睛和绿松石眼睛的两把并排放在桌上,在博山炉的烟雾中若隐若现。
“师父。”白露生垂手站好。
沈三娘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周慎之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白露生想了想:“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师父的底细。他拿那块龙涎香说事,就是想看看师父听到‘宫里沈贵人’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那你觉得我反应得怎么样?”
“恰到好处。”白露生说,“既没有慌,也没有装得太镇定。他应该看不出破绽。”
沈三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看出了他腰间的钥匙?”
白露生心里一惊——他以为自己看那把钥匙的动作很隐蔽,没想到沈三娘还是注意到了。
“看到了。”他老实承认。
“那是假的。”沈三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慎之故意挂在腰上,就是想让人去偷。谁去偷,谁就是他的目标。”
白露生倒吸一口凉气。
周慎之比他想象的还要狡猾。
“那真正的钥匙——”
“还在周府。”沈三娘打断了他,“但不是在他的书房里,也不是在他的私宅里。我查过了,他的所有产业、所有亲信、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白露生沉默了。
连沈三娘都查不到,那钥匙到底藏在哪里?
沈三娘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在想,连我都查不到,那钥匙是不是不存在?”
白露生没有否认。
“钥匙是存在的。”沈三娘说,“而且我知道它在哪里。”
白露生抬起头,看着她。
沈三娘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
白露生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可能。”他说。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这个人跟周慎之没有任何关系。”
“表面上看没有。”沈三娘把纸条收回袖中,“但事实上,他是周慎之最信任的人。比他的夫人、比他的儿子、比他的心腹师爷都信任。”
白露生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沈三娘说的是真的,那么真正的第二把钥匙,一直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一个看起来跟天香阁毫无关系、跟宝藏毫无关系、跟所有人的计划都毫无关系的地方。
“这个人现在在哪?”白露生问。
“在苏州。”沈三娘说,“但不在城里。”
她站起身来,走到多宝阁前,取下那只青花瓷瓶。她把瓶底翻过来,那个钥匙形状的符号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符号,然后做了一件让白露生意想不到的事。
她把瓶子往地上一摔。
哐当一声,瓷瓶碎成了十几片。
白露生愣住了。
沈三娘蹲下来,在碎片中翻找了一阵,从瓶底的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极小的钥匙,比周慎之腰间挂的那把还要小,只有小拇指那么长,通体乌黑,像是铁铸的。
“这是第三把钥匙。”沈三娘说。
白露生瞪大了眼睛:“第三把钥匙不是在——”
“在灵隐寺?”沈三娘接过他的话,“那是我骗你们的。”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白露生看着地上那堆瓷瓶碎片,又看看沈三娘手里那把乌黑的钥匙,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陌生极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知道第三把钥匙在哪里。
她去金陵取第一把,是因为那把钥匙确实在陈守拙手里,她拿不到。
她去周慎之那里取第二把,是因为那把钥匙她确实不知道在哪里,需要江临风去碰运气。
但第三把钥匙,从一开始就在她手里。
她藏了二十年。
就在那只青花瓷瓶里。就在多宝阁上。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师父,”白露生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要骗我们?”
沈三娘把第三把钥匙收好,站起身来,看着他。
“因为我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们三个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我不怪你们,因为在这个世道上,没有心思的人活不长。但我必须留一张底牌。一张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底牌。”
她顿了顿,又说:“现在你知道这张底牌了。”
白露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信任,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坦然。
她不是在试探他,不是在考验他,而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而这个事实,足以让白露生死。
因为知道底牌的人,要么是盟友,要么是死人。
“师父想让我做什么?”白露生问。
沈三娘从袖中摸出一张地图,展开,铺在桌上。
地图上标注了一条路线,从苏州到金陵,从金陵到杭州,从杭州到扬州,最后北上,一直到漠北。
“找到第二把钥匙。”沈三娘指着地图上周慎之钥匙的藏匿点,“然后三钥合一,开启藏宝图。我们一起去找宝藏。”
“找到之后呢?”
沈三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但白露生只觉得浑身发冷。
“找到之后,我们就各走各的路了。”
白露生沉默了很久。
他想问沈三娘到底想要什么,想问她知道多少关于他父亲的事,想问她把苏映雪和江临风放在什么位置。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沈三娘不会说真话。
而他,也不会让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好。”白露生说,“我去找第二把钥匙。”
沈三娘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地图收起来,递给他。
“三天之内回来。”她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去了哪里。”
白露生接过地图,揣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沈三娘忽然叫住了他。
“露生。”
“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沈三娘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小心临风。”
白露生点了点头,掀帘而出。
院子里,阳光正好。
苏映雪正在前店打扫卫生,江临风不知道去了哪里。天香阁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白露生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他回到东跨院,把门关好,从床板下面摸出那本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三把钥匙在沈三娘手中。第二把钥匙位置已知。师父已亮底牌,说明她要动手了。小心。”
写完,他把册子塞回床板下面,换了一身衣裳,从后门离开了天香阁。
他走出去不到十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口的墙根下,那个乞丐还在。
还是那身破烂的衣裳,还是那个乱得像鸡窝的头发,还是那个脏兮兮的脸。他蹲在墙根下,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正在用一根树枝搅来搅去。
白露生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那乞丐忽然抬起头来,冲他咧嘴一笑。
这一次,白露生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评估。
是确认。
确认他要去哪里。
白露生心里一沉,加快了脚步。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乞丐一定在看他。
走出胭脂巷,白露生没有直接去地图上标注的地点,而是在城里绕了三圈。他穿过闹市,走过小桥,钻进了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
夹道尽头是一堵墙。他翻墙过去,落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这条巷子他来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以这种方式进来过。
他在巷子里走了大约五十步,在一扇朱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没有匾额,没有门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铜制的门环,已经生了绿锈,看起来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白露生从怀里摸出沈三娘给他的地图,对照了一下,确认就是这里。
他抬手叩门。
三下。
不长不短,不轻不重。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踩着一双草鞋,看起来像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乡下老太婆。
但白露生注意到,她的眼睛不浑浊。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妇人,眼睛应该浑浊才对。可她的眼睛清亮得像一汪山泉,看人的时候目光如刀,像是能直接把人剖开。
“找谁?”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找一个人。”白露生说,“一个藏了不该藏的东西的人。”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进来吧。”
白露生跟着她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