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竞赛班的消息

第十九章 竞赛班的消息

期中考试倒计时第五天。

林暮朝发现一个规律——沈望朝的心情,和他右手拇指与食指的搓动频率成反比。他越紧张,搓得越快;他越开心,搓得越慢。这个公式是她花了整整三个星期、经过无数次观察和数据采集之后得出的结论,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剩下的百分之五属于“他在做题时思考”的范畴,那是一种匀速的、有节奏的搓动,和情绪波动时的急促完全不同。她已经能通过他的手指运动状态,判断他是在做数学题还是在想她。

今天早上,沈望朝的搓动频率是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左右。这个数值属于“轻度焦虑”区间,比他看到周砚白抱她时的一百八十次低了不少,但比他平时放松状态的六十次高了一倍。林暮朝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余光锁定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在脑子里默默完成了这个计算。

他在焦虑什么?

期中考试?不可能。沈望朝对考试的态度和对吃饭的态度差不多——需要做的事情,认真做,做完就完了,不会在脑子里多留一秒钟。他对数学竞赛的态度都比对期中考试认真一百倍。

那就是和她有关。

林暮朝的心跳快了两拍,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不要自作多情。他可能只是在想一道数学题,或者在想今天中午吃什么,或者在想昨天那本数学竞赛书的第三十七章第四十二个例题。她不能把所有事情的起因都归结到自己身上,这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危险倾向。

但她没办法不想。

因为最近几天,沈望朝在她面前的表现明显不一样了。他以前是沉默的、克制的、像一道被精确计算过的抛物线,每一个点都在预期之内。但这几天,他的抛物线出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波动——他开始主动找话题了。

周二中午在天台上,他把水果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芒果今天没有昨天黄。”林暮朝愣了一下,因为“芒果今天没有昨天黄”这个句子的信息量低到几乎为零,根本不是沈望朝会说的话。他说话从来都是有目的性的——“这道题的解法有问题”“你呼吸乱了调整一下”“期中考试后我有话跟你说”——每一句都有明确的指向和存在的必要。但“芒果今天没有昨天黄”没有任何指向,它存在的唯一理由是:他在找话跟她说。

因为“期中考试后”越来越近了。

他在紧张。

林暮朝想到这里的时候,正在上物理课。刘老师在讲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题,一道关于斜面上物体加速度的计算题。林暮朝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正确的公式,但在代入数值的时候算错了一步。她正准备擦掉重算,一张纸条从右后方飞了过来。

不是左后方。右后方。

林暮朝回头看了一眼——沈望朝坐在左后方,右后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叫赵一帆,平时不怎么说话,存在感低到林暮朝有时候会忘记班里还有这个人。赵一帆正低着头抄笔记,看起来不像扔纸条的人。她打开纸条,上面写着:

“加速度算错了,应该是2.5,不是3.2。”

字迹很好看。不是沈望朝的。沈望朝的字是内敛的、笔压很轻的、像溪水一样安静地流淌在纸面上的。这个字迹是张扬的、笔压很重的、撇捺都拉得很长的——她见过这个字迹。在周砚白扔给她的那张纸条上。

林暮朝猛地回头。

教室后门开着一条缝。走廊上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深蓝色的校服领口在门缝里短暂地出现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周砚白。

他又来了。他又在上课时间从四楼跑到三楼,从后门溜进来,给她扔了一张纸条,然后消失了。这一次他不是来约她吃饭的,他是来给她改物理题的。一个高三的文科生——等一下,周砚白是文科生吗?林暮朝忽然不确定了。她对他的了解太少了,少到连他读文科还是理科都不知道。但一个高三的文科生不应该还能做高一的物理题,除非他初中物理底子好到过了两年还记得。

或者,他提前看了高一的物理课本。

这个念头让林暮朝的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不太舒服的感觉,像一杯放久了的温水,表面看起来没什么,但你喝一口就知道它已经变味了。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纸条折好,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沈望朝看到了。

他坐在左后方,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教室后门的门缝,刚好能看到门缝外一闪而过的深蓝色校服领口,刚好能看到林暮朝从右后方拿起纸条、打开、看完、折好、塞进口袋的全过程。

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在同一个位置洇出了一个大大的深蓝色圆点。

圆点越来越大,大到像一颗被泪水泡涨的种子。

中午,天台。

沈望朝今天没有等林暮朝先开口。他坐在水泥地上,饭盒已经打开了,但他没有吃。他看着她走过来,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粉色的饭盒。他的目光落在她校服右侧的口袋上——那张纸条就塞在那个口袋里。林暮朝注意到他的目光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口袋边缘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张纸条还在不在,又像是在遮挡。

“今天物理课的纸条,”沈望朝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是谁写的?”

林暮朝的手指停住了。她知道沈望朝会问。从她把纸条塞进口袋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这个问题。她想过说谎,说“是苏晚写的”,但苏晚坐在她前面,纸条是从右后方飞来的,这个谎撑不过三秒。她也想过说“不知道”,但纸条上的字迹她认得,沈望朝大概也认得——上次周砚白扔纸条的时候,他也在教室里,他看到了。

“周砚白。”林暮朝说。

沈望朝没有问“他写了什么”。他不想知道。他怕知道了之后,会问出更多他不想知道的事情。他是一个习惯掌握所有信息的人,但在林暮朝这件事上,他开始发现,有些信息不知道反而更好。知道得越多,心越乱;心越乱,手指搓得越快;手指搓得越快,他离那个“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的沈望朝就越远。

林暮朝看着他的手指。拇指和食指在来回搓,速度很快。她没有数,但目测在一百五十次到一百七十次每分钟之间,比周砚白抱她那天的数据略低,但明显高于正常水平。

“他告诉我物理题算错了。”林暮朝说。

沈望朝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搓了起来。

“你的物理题,我可以帮你改。”沈望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不甘心,“你不用等他。”

“我没有等他。是他自己来的。”

“你可以不接他的纸条。”

“他扔过来的时候正在上课,我不能站起来不接。”

沈望朝沉默了。他知道她说得对。一张纸条从右后方飞过来落在你的笔记本上,你不能不打开——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呢?万一真的是她做错了的物理题呢?她打开看了,看完折好塞进口袋了,她还能怎么做?把纸条扔回去?当众撕掉?那不是林暮朝会做的事。她是那种会把纸条折好收起来的人,哪怕这张纸条来自一个她不想收的人。因为她对任何东西都认真,哪怕是别人随手扔过来的一张小纸片。

“林暮朝,他喜欢你。”沈望朝说。这一次他没有搓手指,他的两只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像两个终于停止了争吵的士兵,疲惫地、沉默地放下了武器。

林暮朝看着他的膝盖,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给她写过纸条,给她做过便当,给她列过复习计划,给她递过冰水和热豆浆。这双手还从来没有牵过她的手,但它们已经为她做了太多太多。

“我知道。”林暮朝说。

“那你——”

“但我对他没有感觉。”

“他知道你没有感觉,但他还在找你。”

林暮朝愣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沈望朝说的不是“他还在找你”这件事本身。沈望朝在意的不是周砚白喜欢她,也不是周砚白来找她,而是——周砚白明知道她心里有别人,明知道她不会给他任何回应,但他还是来了。带着一张写满物理题答案的纸条,从四楼跑到三楼,在上课时间溜进高一三班的后门,把纸条扔给她,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不只是喜欢。这是一种明知道没有结果、明知道会被拒绝、明知道所有努力都是徒劳,但还是要去做的——固执。

沈望朝太了解这种固执了。因为他自己就是这种固执的人。

他从转学第一天就在看她了,从第一张纸条就在靠近她了,从“你今天不开心”就在试图理解她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应,会不会拒绝,会不会把他写的那张纸条扔进垃圾桶而不是夹进书里。但他还是做了。因为他没办法不靠近她,就像周砚白也没办法不靠近她一样。

这个认知让沈望朝的手指又开始搓了起来。

“沈望朝。”林暮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

“期中考试后,你要跟我说的话,”林暮朝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现在可以先练习一下。”

沈望朝的耳朵尖红了。他的耳朵总是比他诚实。

“不用练习。”他说。

“你不紧张?”

“紧张。”

“那你练习一下就不紧张了。”

“练习了更紧张。”

林暮朝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沈望朝连说“练习了更紧张”的时候,语气都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科学事实,而不是在表达一种情绪。他把自己的情绪当成实验数据来分析,得出“练习会加剧紧张”的结论,然后按照这个结论行动——不练习,直接来。这很沈望朝。笨拙的、可爱的、让人想笑的沈望朝。

“好吧,”林暮朝打开自己的粉色饭盒,今天的菜是番茄炒蛋和清炒西兰花,“那你期中考试后再紧张。今天先吃饭。”

沈望朝看着她的饭盒,忽然说了一句话:“你知道竞赛班的选拔结果今天出来吗?”

林暮朝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知道。她一直知道。沈望朝参加的那个数学竞赛班,今天公布入选省队集训的名单。省队的名额只有四个,整个城南中学高一年级只有一个人能进。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沈望朝,因为他数学物理都是满分,因为他每天都在看那本深蓝色的数学竞赛书,因为他做题的速度比老师讲题的速度还快。

但如果他进了省队,就意味着——要去省城集训。两个月。离开学校,离开这个城市,离开她。

林暮朝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重到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她的胸口上锤了一锤。

“结果出来了吗?”她问。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正常的音量,正常的语调,正常的没有在害怕任何事。

“出来了。”沈望朝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如果他进了省队,他的声音应该有一点点兴奋——他是年级第一,数学物理满分,他应该为自己骄傲。如果他没进,他的声音应该有一点点低落——不是因为他不行,而是因为名额只有四个,竞争太激烈了。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平的,像一条被冻住的河,看不出深浅,看不出流向,看不出河面下有没有暗流。

林暮朝看着他,等着他说下一句话。

沈望朝低下头,看着自己饭盒里的照烧鸡肉。照烧鸡肉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鸡肉表面,变成一层薄薄的白色。他用筷子把那层白色挑开,挑得很仔细,一片一片地挑,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动脑子但需要手很稳的手术。

“我进了。”沈望朝说。

林暮朝的第一反应是想说“恭喜你”。这句话已经到嘴边了,舌头已经抬起来了,嘴唇已经分开了。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沈望朝说“我进了”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高兴的成分。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和他说“芒果今天没有昨天黄”的语气是一样的。

一个进了省队集训的人,不应该是这种语气。

“你怎么不高兴?”林暮朝问。

沈望朝没有回答。他继续用筷子挑照烧鸡肉上的白色油脂,一片一片地挑,挑得很慢。林暮朝看着他的筷子,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挑油脂,他是在拖延。他在拖延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什么时候走?”林暮朝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期中考试后第三天。”

林暮朝的手指在饭盒边缘上收紧。期中考试后第三天。他要在期中考试后第三天离开。他说“期中考试后我有话跟你说”,然后第三天他就要走了。也就是说,他会在走之前说那句话,说完之后,留给她的是一个答案和两个月的分离。

“去多久?”她的声音开始有一点点发紧了,像一根被慢慢拧紧的琴弦,音调越来越高,高到快要断了。

“两个月。”

两个月。六十天。从十一月到一月,从深秋到深冬,从期中考试到期末考试。这两个月里,他不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会在饮水机旁边“偶遇”她,不会在天台上等她吃午饭,不会在微信上问她“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吗”。他会在一百公里外的省城,在一间全是数学天才的教室里,做着他最擅长的事情——解题。而她在这里,在这间教室里,在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上,听着窗外的风,等着他的消息。

“你怎么不高兴?”林暮朝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有些哑了,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望朝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林暮朝,应急灯的白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情绪——不是平静,不是紧张,不是吃醋,不是任何一种她曾经在他的眼睛里读到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命名的、复杂的、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又被慢慢展开的情绪。

“因为我要走了。”沈望朝说。

林暮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因为他要走了——她早就知道他会走,像他这样的人,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间小教室里,不可能一直做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的题。他会去更大的地方,参加更难的比赛,拿更多的奖,走到更远的地方。她知道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她以为那会是更远的将来,远到她还不用现在就面对。

“你不是要去省城吗?”林暮朝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在笑,嘴角弯着,眼睛红着,两个表情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雪人,又美又让人心疼,“那是好事,你应该高兴。”

“我不想走。”沈望朝说。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林暮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听到了沈望朝声音里从来没有过的东西——软弱。沈望朝,那个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的人,那个在数学竞赛考场上提前半小时交卷还能拿满分的人,那个被全年级女生暗恋却从来不看任何人一眼的人,说他不想走。因为他不想离开她。

“两个月而已,”林暮朝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又不是不回来了。”

沈望朝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在说:两个月很长。

“你可以给我发消息,”林暮朝说,“每天晚上都可以发。”

“集训不让带手机。”沈望朝说。林暮朝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说:“那你可以借老师的手机——”

“不让。”

“那你可以——”

“林暮朝。”沈望朝叫她的名字,打断了她的所有提议。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孩,“两个月,我会回来的。”

林暮朝的眼泪又涌上来了。这一次她没擦,就让它流。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他要走了,可能是因为他说“我会回来的”的时候声音太温柔了,可能是因为她终于承认了一个她一直在逃避的事实:她离不开沈望朝了。不是“不想离开”,是“离不开”。这两个词的区别在于,“不想离开”是一种选择,“离不开”是一种状态。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望朝变成了她生活里的一部分,像空气,像水,像每天早上那杯热豆浆。你可以选择不喝豆浆,但你不能选择不呼吸。

“你期中考试后要跟我说的话,”林暮朝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能不能在你走之前说?”

沈望朝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星,在黑暗中坚持着自己的光。

“我本来就没打算拖到走之后。”他说。

林暮朝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天台上风很大,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吹凉了两个人饭盒里已经冷透的饭菜。十一月的风带着冬天的预告,从北方吹过来,冷冰冰的,不留情面地往衣服里钻。

但林暮朝觉得不冷。

因为沈望朝坐在她旁边,距离近到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也没有在吃饭。他的筷子停在饭盒里,夹着一块已经凉透了的照烧鸡肉,举在半空中,忘了送进嘴里。

他在看她。

她也在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在十一月的天台上,在冷掉的便当前,在即将到来的分离前。没有人说话,因为该说的话还不到时候。

到了时候,他会说的。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