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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离别前的交融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

“先生。”王一博忽然开口。

“嗯。”

“我明天开始要集训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陈教官说,这半个月要把所有科目再过一遍。每天从天不亮练到天黑。可能没时间过来了。”

肖战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覆在王一博蜷着的手上。

“那你要好好吃饭。”肖战说。

“你也是。”

后半夜,王一博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不是翻身,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他的方向挪。先是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整个身体。肖战侧过身,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

王一博没有动。他躺在那里,让那个人靠着他。他伸出手,放在那个人的背上,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集训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天没亮,哨声就响了。十三个人站在训练场上,排成一排。榕树的影子还在地上,黑沉沉的,像一大片没有干透的墨。陈匪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名册。他一个一个地点名,点一个,答一个。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

“今天的训练科目——负重越野,十公里。上午,射击强化。下午,编队作战。晚上,夜间起降。”

他合上名册,看着他们。

“这半个月,你们要把这几个月学的东西全部吃透。没有时间了。”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我不要求你们做最好的。我只要求你们活着回来。”

十公里负重越野。每个人背着十几公斤的背包,沿着学校外面的土路跑。土路坑坑洼洼的,前一天下过雨,积水还没干,踩上去泥水四溅。秦安的步子迈得很大,像一头刚出栏的牛犊。林忻跟在他后面,那一头卷毛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李云锌跑在中间,呼吸还是那么稳,步伐还是那么均匀,像一台校过时的钟,不急不慢。王晟达跑在队伍最前面,背脊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

王一博跑在李云锌旁边。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肺像一只快要炸开的风箱。他没有停,也没有慢下来。

射击的科目变了。以前打的是固定靶,现在打的是移动靶。靶子卡在滑索上,从训练场的一头滑到另一头,速度时快时慢,忽左忽右。埃菲特负责按按钮,他站在训练场另一头,嘴里叼着一根草,手里拿着遥控,笑嘻嘻地,像一个在游乐园里操纵旋转木马的、玩得很开心的孩子。

学生们趴在沙地上,枪托抵在肩窝里,瞄准那些忽左忽右忽快忽慢的靶子。枪声噼里啪啦地响,子弹打在靶子后面的土墙上,溅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灰尘。

“太慢了!”埃菲特的声音从训练场另一头传过来,“飞机比你快!你瞄准的速度要比现在快一倍!”

秦安趴在地上,脸贴着枪托,额头上全是汗。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迟迟没有扣下去。靶子从左边滑到右边,又从右边滑到左边,来回了好几趟,他一枪都没开。

“秦安,你是在等靶子自己停下来吗?”埃菲特喊道。

秦安咬着嘴唇,扣了扳机。砰!靶子晃了一下,没停,继续滑。

“再来。”埃菲特说。

秦安又开了一枪。砰!靶子又晃了一下,还是没停。

“再来。”

砰!

“再来。”

砰!

秦安不知道开了多少枪。他的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响,右肩被枪托撞得发麻,整条手臂都在抖。他打完最后一发子弹,把枪放下,趴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埃菲特从训练场另一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嘴里那根草拿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打中了。”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很轻的、很温和的笑。秦安抬起头,看着埃菲特那双蓝眼睛,蓝得像两汪很浅很浅的海水。“打中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打中了。最后一发,打中了。”

编队作战训练在天上进行。四架飞机从跑道上一架一架地起飞,在空中组成编队。王一博是长机,飞在最前面,王晟达在他右翼,李云锌在他左翼,秦安在他身后。陈匪在地面上拿着信号旗指挥。无线电有时候信号不好,大多数时候靠手势和旗语。王一博通过信号旗接收到指令——左转,俯冲,爬升,右转。他一个一个地做出来,动作干净利落。他的手握着驾驶杆,眼睛看着仪表盘,余光扫着两翼。

第三圈的时候,王晟达的位置偏了。不是偏了很多,是偏了一点。王一博通过后视镜看见他的机头往外移了半个机身,他做了个手势——靠过来。王晟达看见了,把飞机拉了回来,位置正了。

降落以后,陈匪把王晟达叫到一边,说了几句什么。王晟达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下颌微微扬起,听着。陈匪说完以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夜间起降训练。

跑道两侧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把整条跑道照得忽明忽暗。没有仪表辅助,只有罗盘和肉眼。王一博坐在驾驶舱里,手握着驾驶杆,眼睛盯着跑道前方那两排摇摇晃晃的火光。他把油门推上去,飞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火把从两侧飞速后退,变成两排模糊的光线。他把驾驶杆轻轻往后拉——机头抬起来了,前轮离地了。他在黑暗中爬升,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仪表盘上那几个发着微光的小圆盘。高度表指针慢慢往右移动,速度表指针也是。

他把飞机拉平,看了看罗盘,调整航向。地面上有零星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是被谁随手撒在地上的碎金子。

降落比起飞难。跑道两侧的火光在视野里只是两条模糊的光带,很难判断高度和距离。他把油门减小,高度降低,眼睛盯着那两条光带,近了,更近了。后轮触地,颠了一下,前轮触地。他在跑道上滑行,速度慢慢降下来。停住了。

他坐在座舱里,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高度紧张之后的本能反应。他把手从驾驶杆上松开,放在膝盖上。然后他想起肖战,想起昨天晚上,肖战躺在他身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慢慢恢复了平稳。

训练的最后一天,陈匪把十三个人集合在训练场上。夕阳正在落山,橘红色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开始,放假五天。”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回家看看父母。该说的话,说清楚。”他停了一下,“五天后回来,你们就准备上前线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榕树的声音。

那天晚上,王一博去了客栈。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开着。肖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支钢笔,正在写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王一博,嘴角翘起来。

“来了?”

“嗯。”王一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写信。信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写给谁的?”

“江先生以前的学生。他在武昌,问问他那边的情况。”肖战把笔放下,看着王一博,“你明天开始放假了?”

“嗯,五天。”

肖战点了点头,“想去哪里?”

王一博看着他。他看着肖战被昏黄灯光照亮的侧脸,他伸出手,把肖战垂在额前的那绺碎发拨到耳后,“只要有先生,去哪里都好。”

肖战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低下头,把那封信折好,装进信封里。

放假那几天,王一博一直住在客栈。

他和肖战睡一张床,江阳初睡隔壁。沈佩瑜和李闵月住在楼下,白天会上来坐坐,有时带些水果,有时带些点心。李闵月会给江阳初唱一段,江阳初听着,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打着拍子。沈佩瑜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第一天,他们去了珠江边。

广州的深秋不像深秋,树还是绿的,花还是开的。江阳初走不动太远,在岸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看着江面上的船。那些船来来往往,有货船,有客船,有小舢板,还有一艘冒着黑烟的汽船。他看得很认真,像在数它们。

肖战站在他旁边,王一博站在肖战旁边。三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柴油的气味。

“一博,”江阳初忽然开口,“你见过海吗?”

“没有。”

“我也没有。”江阳初看着那条灰绿色的、缓缓流向远方的珠江,“这条江通到海。从这里一直往下,就能看见海。”他停了一下,“我怕是看不到了。你替我去看看。”

王一博的喉咙动了一下。“好。”他说。

江阳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他们去了陈家祠。

广州的陈家祠跟北京的四合院不一样,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屋顶上塑着各种各样的小人。江阳初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他看那些小人看了很久,说他们在唱戏,肖战和王一博也看。走完一圈花了一个多时辰。江阳初走不动了,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喘着气。

肖战蹲下来,给他擦汗,“先生,累了吧?我们回去。”

江阳初摇了摇头,看着王一博,“一博,你跟你先生去走。我在这儿等你们。”肖战不肯,江阳初拍了拍他的手背。“去。我走不动了,你们还走得动。别陪我在这里坐着。”

肖战站起来,看着江阳初。然后他转过身,和王一博一起走进了陈家祠。两个人走在那些雕花的廊道下面,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廊道很长,弯弯曲曲的。

两个人沿着廊道继续走,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后面的几天,他们没有再去远处,就在客栈附近走走。有时去茶楼喝茶,有时去街上买些小吃,有时哪里都不去,就坐在房间里的窗口旁,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王一博坐在肖战旁边,有时候说着话,说着说着就不说了。他看着肖战的侧脸,看着他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然后他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很轻,像蜻蜓点水。

肖战没有躲,也没有说他。他只是转过头,看着王一博。目光里有无奈,有纵容,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宠,又像是不舍。

这让王一博的胆子大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从外面回来,进了房间,门刚关上,王一博就把肖战拉过来,低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不像上次那样急促了。上次是情急之下,是冲动,是把压了太久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绵长的,不急不慢的。他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肖战的手抬起来,放在王一博的腰上,没有推开,只是放在那里。王一博吻了很久,吻到肖战的耳朵红透了,呼吸也乱了,他才松开。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哑。

肖战看着他,“嗯。”

王一博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好喜欢你。”

肖战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一些,“我知道。”

这样的亲吻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发生了很多次。有时是在清晨刚醒来的时候,王一博侧过身,看着还在闭着眼睛的肖战,忍不住凑过去在他眉心亲了一下。肖战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但嘴角翘了起来。有时是在傍晚,两个人坐在窗前,看天边的晚霞。王一博看着肖战被橘红色光照亮的侧脸,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肖战转过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躲。

第四天晚上,一切发生得比他们预想的快。

那天下午,沈佩瑜和李闵月带着江阳初出去了,说是去荔湾湖公园划船。江阳初本来不想去,李闵月撒娇,江阳初被她闹得没办法,跟着去了。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王一博坐在床边,肖战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

“先生。”王一博叫了一声。

“嗯。”

“你过来。”

肖战看着他,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王一博伸出手,把他拉过来。他一只手揽住肖战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他吻得很慢。他含着肖战的下唇,舌尖轻轻地描着他的唇形。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烫。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不只是一点变化,是很大的、压不住的变化。他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还贴着肖战的嘴唇。

他松开了,往后挪了挪,拉开两个人的距离。他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把目光移到一边,看着墙角那盏煤油灯,不敢看肖战。

“先生,我去洗把脸。”他站起来。

“一博。”肖战叫住了他。

王一博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他的手在抖。

肖战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他把手放在王一博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一下,“你不用躲。”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了什么。

王一博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先生,我——”

“我知道。”肖战打断了他。

他把王一博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王一博还是不敢看他。

“一博,你看着我。”

王一博慢慢地把目光移过来,看着肖战。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忍。

“我帮你。”肖战说。

王一博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先生,不——不用——”

“你不想吗?”肖战看着他。

王一博的嘴唇在抖,他看着肖战的眼睛,看着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的、湿漉漉的、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想。”

肖战蹲了下去。他的手也在抖,但他没有停。他把王一博的扣子解开,手指碰到那个滚烫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的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但他没有抬头,他不敢看王一博的表情,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停下来。

他低下头。

温热的,柔软的,湿润的。

王一博的手攥紧了自己的衣服,把衣服攥出了深深的褶,另一只手放在肖战的头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他想推开,又舍不得推开。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一声一声,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在没有人能听见的地方、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

肖战的眼里蓄满了眼泪,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这个人在他面前,可能因为他马上就要走了,可能因为他终于可以把那些压了快两年的东西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把那些东西都含在嘴里,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上还沾着一些东西,嘴角有一道水光。

“一博。”他的声音哑了。

王一博把他拉起来,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到肖战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把脸埋在肖战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打在肖战的肩窝。

“肖战。”他的声音闷在肖战的肩窝里,含含糊糊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一直喊着肖战的名字,“肖战,肖战,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肖战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放在王一博背上,轻轻地、慢慢地摸着。

过了一会儿,肖战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起了变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撑起的衣摆,耳朵又红了。

王一博感觉到了他的动作,从他肩窝里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他伸出手,覆在肖战的手背上。“先生,我帮你。”他的声音还有些哑。

肖战看着他红着的眼睛、微微发抖的嘴唇。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只是把手从王一博的手掌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的腰带上。

解得很慢,手在抖。

王一博的手覆上来,握住他的手。“我来。”

他把肖战的腰带解开了,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解开,把人带到了床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他不想只快,他想把这一刻拉长。他低下头,学着肖战刚才的样子。

肖战仰起头,嘴唇微微张着。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头发里。他的手指攥着王一博的头发,情到深处,手指会用力拽紧。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墙壁上,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结束以后,两个人躺在床上。肖战靠在王一博的怀里,背贴着他的胸膛。王一博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先生。”

“嗯。”

“你后悔吗?”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不后悔。”

王一博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一些。“我也是。”

窗外的月亮从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月光从床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地上。他们就这样躺着,谁都没有睡着。

“先生。”

“嗯。”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那个。昨天晚上说的那个。”

肖战的耳朵又红了。他没有说话。他把王一博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让他感受那里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跳得很快。王一博的嘴角翘了起来。他在肖战的头顶上亲了一下。“我知道了。”

第五天,王一博要回学校了。

他站在客栈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肖战站在他面前,帮他把领口的那粒扣子扣好,整了整他的衣领。

“好好吃饭。”

“你也是。”

“注意安全。”

“好。”

“活着回来。”

“好。”

肖战看着他,看了很久。

“去吧。”

王一博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忽然听到一道清亮的声音说:“我爱你,一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饱含着深深的不舍回道:“我也爱你,肖战。”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肖战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看见那个白色的点穿过骑楼下面长长的廊道,穿过那些卖烧饼、卖云吞面、卖凉茶的小铺子。那个白色的点在巷口闪了一下,不见了。

肖战还站在那里。他听见江阳初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战儿,别看了,已经走远了。”

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