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躲
沈时渡知道林衍舟空降的消息,比陆淮早了一个星期。
董事会最终决议出来之前,有人提前给他透了风。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在电话里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一支笔,没有动。窗外的城市天际线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林衍舟要来当他的老板。
这件事在任何一个层面上都算不上好消息。工作上,他当了三年CFO,所有财务数据、融资节奏、上市准备都在他手里。
现在空降一个人来管他,不管这个人是谁,都意味着他之前做的一切都要被重新审视。
何况这个人是林衍舟。
何况这个人追过陆淮。
沈时渡把笔放下,打开电脑,给团队发了一封邮件:“下季度预算重新做,周五之前给我。”语气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助理小周注意到一件事——那天沈时渡办公室最里面那个抽屉,被打开又关上了好几次。
林衍舟到任的第一天,全员大会。
沈时渡坐在前排,旁边是其他高管。大屏幕上出现了林衍舟的脸,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齐,笑容得体。
沈时渡看着那张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互相压着。
林衍舟讲了二十分钟,最后点名表扬了陆淮。“投资部的陆淮,你上个月那个新能源项目我看了,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沈时渡的拇指停了一下。不到半秒,然后继续互相压着,节奏不变。
散会的时候,他在走廊里和林衍舟迎面碰上。这是两年多来他们第一次面对面。
林衍舟停下来了:“沈时渡,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现在是我下属了。”林衍舟笑了一下,语气像在开玩笑,但眼神不是。
沈时渡看着他,没有接话。林衍舟等了两秒,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那个位置,沈时渡的左肩,被拍了两下,不轻不重,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沈时渡站在原地,等走廊里的人都走完了,才迈步。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他的左肩还残留着刚才被拍的感觉。
那只手的重量、温度、力度,他都知道。
他和林衍舟做过9年同学,打过无数次篮球、握过无数次手、在颁奖台上并肩站过无数次。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住了左肩。不是摸,是按。
像是在压住一个正在往外渗血的地方。他知道自己要开始躲了。
不是躲林衍舟,是躲陆淮。
不是因为不想见,是因为见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怕在走廊里看到陆淮的时候停下来,怕在会议室里听到他发言的时候转头看他,怕在电梯里跟他单独相处的时候说出不该说的话。
他怕自己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堤坝,在见到那个人的一瞬间就塌了。
所以他选择绕路。
以前去财务部要经过投资部的走廊,现在他走另一条路,多绕五分钟。
以前中午在B2层食堂吃饭,现在让助理打包送到办公室。
以前下班会从正门走,现在从车库直接上车,车窗贴了膜,外面看不见里面。
他知道这样很蠢。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陆淮很快就发现了沈时渡在躲他。
第一天,他在走廊里看到沈时渡的背影,正要喊,沈时渡拐进了另一条走廊。他追过去,人没了。
第二天,他去财务部送材料,沈时渡的办公室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沈时渡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像被人撞见了什么秘密的慌张。
然后他低下了头,继续看文件。陆淮站在门口,等了两秒。
“沈总,季报的材料。”
沈时渡没有抬头:“放桌上。”
陆淮走进去,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能闻到沈时渡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牌子,没换。
沈时渡的手握着笔,笔尖悬在文件上方,没有动。陆淮看着他,想说点什么。
说“你最近还好吗”太假,说“你瘦了”太暧昧,说“你为什么躲我”太直接。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陆淮。”
他停下来,回头。沈时渡抬着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
“没事。辛苦了。”
陆淮点了下头,走了。他走在走廊里,心跳快得不像话。
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他发现一件事——沈时渡瘦了。眼眶凹下去一点,下颌线更锋利了,衬衫领口比原来大了一圈,能看见锁骨下面那块骨头突出来。
他想,你他妈能不能好好吃饭。
然后他想起自己也没怎么好好吃饭。谁又比谁好到哪去。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沈时渡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上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扇门后面,沈时渡正站在门板内侧,额头抵着木纹,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两个人都没吃饭。两个人都没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