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腻
第二章 不腻
肖战发现自己喜欢上王一博这件事,并没有让他太困扰。
他向来是个情绪稳定的人,二十五岁,独自经营一家甜品店,早就过了为谁辗转反侧的年纪。喜欢就是喜欢,像喜欢春天的樱桃、夏天的芒果一样,是自然发生的事,不需要分析,不需要论证,更不需要逃避。
问题在于——王一博喜欢他吗?
他不知道。
王一博每天下午两点半准时出现,吃一块提拉米苏,喝完那杯热水,站起来走人。偶尔多说几个字,但绝不超过两句。不聊天,不闲聊,不透露任何私人信息,像一台只执行“吃蛋糕”这一项任务的机器。
但肖战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王一博每次来之前会把手洗得很干净。指缝里的机油不见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虽然那些旧伤疤还在,但手掌是干净的,握着叉子的时候不会再在白色瓷器上留下黑色指纹。
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是第十一天。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暴雨,风城七月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天像被捅了个窟窿。街上的行人跑得一个不剩,肖战站在门口看雨,想到王一博还没来。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修车铺,卷帘门半拉着,铺子里的灯亮着。但直到三点半,王一博也没有出现。
肖战犹豫了一下,拿了两个可颂装进纸袋,撑了一把伞冲进雨里。
雨大得不像话,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跑到对面的时候半条裤腿都湿了。他弯腰钻过低矮的卷帘门,进了铺子。
铺子里弥漫着机油和潮湿铁锈的气味。灯光昏黄,王一博正蹲在一辆拆了外壳的摩托车前面,手里拿着扳手,浑身上下湿透了,工装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
“你怎么不躲雨?”肖战收了伞。
王一博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湿了半截的裤腿上。
“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可颂。”肖战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上,“你今天没来吃蛋糕。”
王一博放下扳手,盯着那个纸袋看了一会儿。
“下大雨,我以为你不开门。”
“风雨无阻。”肖战笑了笑,“要不你去我那边坐会儿?”
王一博没动,但伸手拿走了纸袋里的可颂。他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
“好吃吗?”
“嗯。”
“是咸的不是甜的,我怕你吃甜的腻了。”
王一博停下咀嚼的动作,抬头看着肖战。
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河面,底下有水流在推,冰层开始出现裂纹,细微的,但真实的。
“我不腻。”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肖战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很快。他清了清嗓子:“那你忙完了过来,我等你。”
他没等王一博回答,转身钻进雨里跑回了自己的店。
那天王一博是四点来的。他还是湿的,头发没有擦,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似乎是想让自己干燥一点,不要弄湿店里的地板。
肖战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拿出一块提前切好的提拉米苏。
王一博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吃。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双手捧着那杯热水,低头看着杯口升腾的雾气。
“肖战。”他忽然开口。
肖战正擦着杯子,听到自己的名字,手微微一顿。
“你做的东西,都很好吃。”王一博的声音很轻,“披萨,可颂,还有提拉米苏。”
肖战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王一博的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自怜,只是一种很平静的陈述——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你以后可以天天来吃。”肖战说。
王一博终于抬起头,看着肖战。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最初那种生硬的、审视的、带着距离感的目光,而是变得柔软了。
“天天?”他问。
“天天。”肖战说。
王一博低下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好”的默许。
肖战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他吃,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完了。
他大概,喜欢上这个修摩托的了。
从那天起,王一博每天下午都来。时间很固定,两点半到三点之间。他来的时候工装裤上永远沾着机油,手上永远带着新的旧的伤疤,脸色永远淡淡的。
但他每次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再进来。肖战后来才意识到,他是在蹭掉鞋底的泥。
肖战试着跟他聊天。
“今天生意好吗?”
“还行。”
“你这手上又添新伤了,注意安全。”
“嗯。”
“你的摩托车是自己改的?”
“嗯。”
“你多大了?”
“二十四。”
对话永远以肖战的提问开始,以王一博的单字回答结束。像一个在峭壁上凿路的人,每凿一下只得到一丁点碎屑,但他不着急,也不气馁,每天照样凿。
直到第十八天。
那天王一博来得比平时晚,快三点才推门进来。肖战正准备切蛋糕,余光扫到他的手,愣住了。
干净的。彻底干净的。连常年嵌在指甲根部的黑色油渍都被仔细清理过,指节泛着淡淡的粉色,像用热水泡了很久。
肖战把蛋糕推过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手洗干净了”,或者“你不用这样”,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一种说辞都会让气氛变得奇怪。
他什么都没说。
王一博也没说,低头吃蛋糕,吃完走了。
但肖战知道,这不是巧合。
一个人如果不在意你的看法,不会在你面前清理掉跟了自己好几年的油渍。这个道理简单得像一加一等于二,肖战不傻,他看得懂。
他只是不确定这个“在意”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喜欢,还是单纯的尊重?是一个社恐患者的社交礼仪,还是一个甜品店老板过度解读的错觉?
他没想明白,也没急着想明白。
第二十三天,王一博来的时候又在下雨。这次他没淋湿——他手里拿了一把伞,黑色的,长柄的,一看就是那种随便在便利店买的。
肖战看到他撑着伞走过来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买伞了?”肖战问。
“嗯。”
“终于知道打伞了。”
王一博收了伞,靠在门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又看了看肖战。
“你上次淋湿了。”他说。
肖战愣了一下。
“你上次给我送可颂,淋湿了。”王一博重复了一遍,好像怕他没听清,“以后不用送了。我有伞,我自己过来。”
肖战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握着咖啡壶,壶嘴对着杯子,咖啡已经溢出来了他都没注意到。
这个人买了一把伞。因为他上次淋着雨去送可颂,湿了半条裤腿。
王一博没有看他,已经低下头开始吃提拉米苏了。耳朵是红的,但表情是平的。
肖战慢慢把咖啡壶放下,拿抹布擦掉桌上溢出来的咖啡。他的动作很慢,因为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发现,王一博对他好的方式,从来不说出口。这个人不会说“你辛苦了”“你真好”“我在乎你”。他只会在你淋雨之后买一把伞,在你烫到之后帮你吹凉一杯水,在你问“好吃吗”的时候说“嗯”。
每一个“嗯”都是“好吃”,每一次洗手都是“我在乎你怎么看我”,每一把伞都是“我不想你因为我淋湿”。
肖战把抹布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第二十五天,肖战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事。
他在后厨专门腾出一小块台面,用来给王一博做“特供”。这块台面上不放别的,只放每天留给王一博的那一块提拉米苏。他用保鲜膜仔细包好,旁边放一张手写的小卡片,上面写着日期和一句话。
有时候是“今天芒果很甜”,有时候是“小心烫”,有时候只是画一个笑脸。
王一博第一次看到那张卡片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他没有问“为什么有卡片”,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卡片收起来,放进工装裤的口袋里。
肖战后来发现,王一博工装裤的左口袋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那张写着他手机号的便签纸,和那些手写的小卡片。
他把手机揣在右边口袋里,左边口袋里全是肖战写给他的字条,一张都没有扔过。
第三十天。
肖战站在后厨,手里拿着一管裱花袋,对着面前一个正在制作的蛋糕发呆。那个蛋糕的底色是淡蓝色的奶油,他用白色的奶油在上面一笔一笔地描着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蛋糕上写了一个字母。
W。
WANG YI BO的王。
肖战看着那个字母,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刮板把奶油全部刮掉,重新开始。
但裱花袋再次落下去的时候,他写的是一颗心。很小,歪歪扭扭的,藏在蓝色奶油和白色糖珠之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肖战盯着那颗歪歪扭扭的心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
他把那个蛋糕放进了冷藏柜的最里层,没有拿出来卖。但那天傍晚王一博来的时候,他切的就是这块蛋糕。
王一博吃了一口,动作停了。
“里面有什么?”他抬起头。
“什么里面有什么?”
“奶油里面。甜的里面,有一点酸的。”
肖战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蛋糕他加了一层薄薄的百香果库里,藏在马斯卡彭奶油和手指饼干之间。量很少,少到一般人根本尝不出来。
但王一博尝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味觉比别人灵敏,而是他吃了三十天的提拉米苏,每一口都吃得认真、仔细、不浪费一丝一毫。这个蛋糕的每一层、每一种味道,都已经刻进了他的味蕾记忆里。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舌头。
“加了百香果。”肖战承认了。
“为什么?”
“因为……芒果快过季了,试试新口味。”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长,很慢,像是要把肖战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扫描一遍。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蛋糕。
一叉一叉,一口一口。他吃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每一口都在嘴里停留很久,好像要把那颗歪心的味道牢牢记在心里。
肖战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看着他用叉子刮干净盘底。
“好吃吗?”
“嗯。”
“比原来的?”
王一博抬起眼睛。那层冷淡的霜化了,露出玻璃下面的东西——是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可能没有察觉的柔软。
“比原来的好。”他说。
肖战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就站在那儿,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店里来了客人,风铃响了。肖战像被解除了定身术一样猛地回过神。
他招呼完客人之后,走到王一博对面坐下来。
“王一博。”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王一博抬起头。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没有任何迂回和铺垫的空间。王一博的表情变了,不是惊慌,也不是回避,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思考一道难题的专注。
“你对我好,”他说,“我就对你好。”
肖战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对每个客人都这样”,但这个谎话连他自己都骗不了。他给别的客人烤过披萨吗?给别的客人买过手机吗?给别的客人在蛋糕里藏过歪歪扭扭的心吗?
没有。从来没有。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好吗?”肖战问。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说话。
肖战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一个擅长告白的人,从来不是。但这一刻,坐在这个只说了三十天话的男人对面,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说,可能就永远不会有机会了。
人生很短,喜欢的人很少。遇到一个吃你做的蛋糕会舔盘子的,可能这辈子就这一个。
“因为我喜欢你。”肖战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但他的手在桌面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王一博看着他。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肖战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微一动、算不上笑的笑,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整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眼底那层冰彻底化开。
肖战觉得自己的心跳可能要停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个笑太好看了。
“我知道。”王一博说。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肖战面前。午后的阳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肖战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然后他弯下腰。
在肖战的嘴角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快得像蜻蜓点水,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皮肤。
王一博直起身,耳朵红得能滴血。但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不动声色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回去修车了。”他说。
然后他真的转身走了。
风铃响了。门关上了。
肖战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温的。
他坐在那里,像一台重启中的电脑,屏幕一片漆黑,只有一个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
过了大概十秒钟,光标停了。
肖战把脸埋进双手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那个人吻了他。没有说“我也喜欢你”,直接用行动回答了。
他笑了。笑声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但那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快乐把整间店都填满了。
晚上打烊后,肖战收到一条短信。还是那个没有标点符号的号码。
“明天提拉米苏双份”
肖战看着屏幕笑出了声。他回了一条:“胖死你。”
过了三十秒,回复来了。
“不胖”
“你做的吃不胖”
肖战把这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
“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