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排练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肖战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困境——他越来越分不清台词和真心了。
剧本里少年A对少年B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从他心里挖出来的。比如“我好像习惯了你在身边”,比如“如果以后不在同一个学校了,我可能会很不习惯”,再比如“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情如果不说出来,会后悔一辈子”。
这些句子写在纸上看起来很正常,像是任何一个即将毕业的高三学生都会说的话。但从他嘴里念出来,对着王一博的眼睛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变成了真的,沉甸甸地砸在两个人之间那层透明的玻璃上,砸得玻璃出现了裂纹,但还没有碎。
沈屿对这一段的排练效果非常满意。
“太好了太好了!”她拍着手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们俩的化学反应真的太绝了,我写剧本的时候都不敢想象能演成这样。肖战你那个欲言又止的感觉太对了,一博你看他的那个眼神……天哪我真的要哭了。”
肖战勉强笑了笑,走到墙角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他整个人是烫的,从里到外都在冒热气,像一壶坐在炉子上快要烧开的水。他偷偷看了一眼王一博,对方正在看剧本,表情很专注,但肖战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很慢——慢到不像是真的在看,更像是用翻页的动作来掩盖什么。
排练结束后,沈屿破天荒地没有让大家立刻走,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一袋零食,哗啦啦地倒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
“犒劳一下大家,”她笑眯眯地说,“这几天辛苦了,下周就要开始走位了,到时候会更累,今天就先放松一下。”
林远第一个扑上去,抓起一包薯片撕开就往嘴里倒,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沈屿你真是我亲班长,我宣布你是我高中三年最感谢的人。”
“你上周还说最感谢的人是食堂阿姨,因为她多给了你一块红烧肉。”旁边的女生拆台。
“那不一样,感谢可以有很多种嘛。”
几个人围坐在地板上,吃着零食聊着天,气氛轻松了不少。肖战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瓶酸奶慢慢地喝着,听他们聊高考后的计划。有人说要去毕业旅行,有人说要打工赚钱,还有人说要把攒了三年没看的剧全部刷完。
“肖战你呢?”沈屿忽然把话题抛过来,“高考完想做什么?”
肖战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回答,林远就抢着说:“战哥肯定是要和一博一起去毕业旅行的对吧?你俩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一起干,毕业旅行肯定也一起。”
肖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王一博。
王一博正靠在对面的镜子上坐着,膝盖上放着一包没拆封的饼干,手指在包装袋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没有看肖战,但肖战注意到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像是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摩挲。
“还没想好。”肖战说,语气很淡,但心跳已经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一起去呗,”林远大大咧咧地说,“叫上班里几个人,找个海边什么的,租一间大民宿,晚上一起烧烤打牌,多爽啊。”
沈屿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主意不错,要不我们班组织一次毕业旅行吧?高考完正好是六月,去海边正合适。”
话题就这么歪了过去,从毕业旅行歪到了班级聚餐,又从班级聚餐歪到了高考完第一件事要做什么。林远说他要睡三天三夜,沈屿说她要把所有的卷子烧掉,还有人说要去染头发、要去纹身、要去向暗恋了三年的那个人表白。
说“要去表白”的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男生,叫陈屿白,平时话不多,存在感很低,成绩中等偏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高中生。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的脸“唰”地红了,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加油。”沈屿第一个反应过来,认真地说,“不管结果怎么样,说出来就不后悔了。”
陈屿白红着脸点了点头。
肖战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也有这样的勇气,在所有人面前说出那句话,他会不会也像陈屿白一样紧张得满脸通红?还是说,他会像王一博一样,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平静的表情下面,让人猜不透、看不懂、靠近不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王一博。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拆开了那包饼干,正一片一片地往嘴里送,吃得很慢,像是根本不饿,只是手里需要拿着点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包括肖战。
肖战收回目光,把酸奶喝完,把空盒子捏扁,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从舞蹈教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学楼的灯大部分都灭了,只剩下零星几间教室还亮着,是高三那些还在加班的班级。走读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校门口走,住宿生们则往宿舍楼的方向去,人群在校门口分流,像两条从同一个源头出发却流向不同方向的河流。
肖战和王一博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今晚的月亮很细,像一道弯弯的眉毛挂在天上,光线不够亮,路灯就显得格外重要。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肖战开始数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王一博开口了。
“毕业旅行你想去吗?”
声音不大,混在夜风里听起来有些模糊,但肖战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你不想去?”肖战反问。
“我问你。”
肖战想了想,认真地说:“想去。”
“和谁?”
这个问题让肖战愣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王一博,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很亮,亮到肖战觉得那双眼睛里好像有星星。但星星的光芒不是温暖的,是冷的,冷得像冬天深夜的天空,好看是好看,但你看久了会觉得孤独。
“和你们啊。”肖战说。
王一博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表情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他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那就去吧。”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肖战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我妈说这周末她要去外地培训,两天都不在家。”
“嗯。”
“你妈呢?”
“周末值班。”
肖战停顿了一下,心跳不自觉地快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那周末要不要来我家住?反正两家都没人,省得你一个人无聊。”
说完之后他后悔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什么问题,他们从小就经常在对方家里过夜,这再正常不过了。让他后悔的是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太刻意了,太小心翼翼了,好像他提的不是一个普通的邀请,而是在求婚似的。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廓开始发烫,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红了。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肖战读不懂的东西。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用和往常一模一样的语气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肖战觉得这一个字比他背过的所有英语单词加起来都重。
周六上午,肖战八点就醒了。
不是他不想睡懒觉,是生物钟不允许。高三这一年他的作息被训练得像瑞士钟表一样精准,即使周末不用早起,身体也会在六点半准时醒来,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赖到八点,然后就再也躺不住了。
他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把房间收拾了一下。其实他昨晚已经收拾过了,但还是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床单换了干净的,地板拖过了,书桌上的书摞整齐了,窗帘拉开了,窗户开了条缝透气。他甚至把衣柜门也关好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衣柜门关不关和王一博来住有什么关系。
九点整,门铃响了。
肖战走过去开门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他深呼吸了一下,把门打开,王一博站在门口,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他左手提着一个双肩包,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隐约能看到零食和饮料的包装。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肖战说。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换了鞋,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然后提着双肩包直接走进了肖战的房间。
肖战跟在他后面,站在房间门口,看着王一博把双肩包放在书桌旁边的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睡衣、充电器、一本摩托车杂志,还有一包没拆封的湿纸巾。
“你怎么连湿纸巾都带了?”肖战问。
“你上次吃辣条弄了一手油,用纸巾擦了半天没擦干净。”王一博头都没抬,把那包湿纸巾放在床头柜上,放得很端正,像是要在这里住很久似的。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上个月的事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发现王一博有一种奇怪的能力——他会记住所有关于肖战的事,不管大事小事,不管过去了多久,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但他从来不主动提起,只是默默地用行动告诉你:我记得,我在乎,我会做好准备。
这种不动声色的好,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动,也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难受。因为它太模糊了,模糊到你可以理解成任何一种意思——可以是友情,可以是习惯,也可以是别的什么。
肖战选择了最安全的那种理解:友情加习惯。
不是他不想要别的,是不敢要。
两个人吃了午饭,是肖战煮的面。他煮面的技术一般,面条不是软了就是硬了,但王一博每次都吃得很干净,连汤都不剩。今天的面条煮得稍微硬了一点,但王一博还是一口气吃完了,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还行”,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肖战本来想写一套数学卷子,但王一博大咧咧地躺在他床上看杂志,他的注意力就怎么也集中不了了。他坐在书桌前,卷子摊开着,选择题做了五道就卡住了,不是因为题目难,是因为他的脑子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比如王一博躺在他的床上,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这个事实让他的大脑像短路了一样,怎么都转不动。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
“你心跳好快。”王一博忽然说。
肖战猛地转过身,看到王一博正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杂志放在一边,正看着他的方向。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但肖战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因为他说的是“你心跳好快”,不是“我听到什么声音”。
“你怎么听到的?”肖战的声音有些发紧。
“太安静了。”王一博说。
这倒是真的。房间里确实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到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嬉笑声,能听到远处马路上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心跳声确实显得格外突出,尤其是当那颗心跳得不太正常的时候。
肖战没接话,转过身继续做题,但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他用笔在草稿纸上用力地写着什么,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和他现在的心跳一样,完全不在控制之中。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做题的速度也快了一些。正当他沉浸在数学题里的时候,忽然感觉床垫动了一下,然后有脚步声靠近,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他正在写的那道题。
王一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起来了,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弯着腰,一只手撑着书桌,另一只手指着他卷子上的那道题。
“这道题你算错了。”他的声音很近,近到肖战的耳廓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拂过皮肤,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肖战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所有的思维全部中断,像电脑突然蓝屏,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哪里错了?”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听起来很不真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王一博拿起他的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他的字写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清晰,数字和符号排着整齐的队伍出现在纸上,像一场训练有素的阅兵。肖战看着那些数字,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那只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笔杆,手背上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只手牵起来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被自己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猛地收回目光,盯着草稿纸上那些数字,假装自己在很认真地看王一博的演算过程,但其实他什么都没看到,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白色。
“这里,”王一博指着草稿纸上的某一行,“你把正负号搞反了,所以后面全错了。”
肖战“哦”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懂了吗?”
“懂了。”
王一博直起身,但没有走开,而是靠在书桌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肖战。他的卫衣领口有点大,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锁骨,还有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肖战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然后又像被烫了一样飞快地收回来,低下头假装在看卷子。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生病了。
不是感冒发烧那种病,是另一种更隐秘的、更难以启齿的病——他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王一博了。以前他只是觉得王一博长得好看,但也仅仅是“好看”而已,和王一博这个人本身没有太大关系。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看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带着一种新的、危险的滤镜——锁骨是好看的,手指是好看的,甚至连后脑勺都是好看的。
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肖战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她在电话那头叮嘱他记得吃饭,记得关煤气,记得锁好门窗,记得不要给陌生人开门,说了一大串,像要出远门一个月而不是两天。肖战一一应下,挂了电话之后发现王一博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看着楼下的什么。
肖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一个年轻妈妈正牵着她的小孩学走路。小孩大概一岁多,穿着黄色的连体衣,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走几步就摔一跤,摔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年轻妈妈在旁边弯着腰护着他,脸上全是笑容。
画面很温馨,温馨到肖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小时候也这样。”王一博忽然说。
“什么样?”
“走不稳路,老是摔跤。”王一博的声音很平淡,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幼儿园的时候你每次摔了我都去扶你,后来你就只摔在我面前了。”
肖战愣了一下,努力回想这件事,但脑海里没有任何印象。他只记得幼儿园的事情大多数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滑滑梯、午睡的小床、午饭的红烧肉,还有就是王一博的脸。在所有模糊的画面里,王一博的脸总是清晰的,从五岁到十八岁,从小时候圆圆的苹果脸到现在棱角分明的轮廓,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你记性真好。”肖战说。
“不是记性好,”王一博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有些事情忘不掉。”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肖战心里那片已经很不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撞得他心口发疼。他偏过头看着王一博的侧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这句话的更多含义,但王一博已经转过身走回了屋里,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有些事情忘不掉。
他在说什么?是幼儿园扶他的事?还是别的什么?还是说,他其实和肖战一样,也在某些时刻,被某些记忆困住了,走不出去,也不想走出去?
肖战站在阳台上,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暖意。楼下的小孩还在学走路,已经能走上好几步不摔了,年轻妈妈激动地拍着手,声音飘上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屋里。
晚饭是王一博做的。
这件事在肖战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他认识王一博十八年,从来不知道他会做饭。当王一博系上围裙、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袋鸡蛋和几个番茄的时候,肖战整个人都愣住了,站在厨房门口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你会做饭?”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会。”
“那你拿鸡蛋干什么?”
“试试。”
肖战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想阻止他,但又有点好奇王一博做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在他的认知里,王一博是属于那种“离了外卖活不下去”的人,厨房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放零食的地方,灶台一年到头都不一定开一次火。
王一博把番茄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动作看起来很生疏,水开得太大,溅了他一身。他面无表情地拧小水龙头,把番茄洗干净,放在案板上,拿起刀。
肖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走过去,站在王一博身后,看着他拿刀的姿势——手指握在刀柄上,但握得太紧了,指节泛白,刀刃在番茄上方比划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还是我来吧。”肖战忍不住说。
“不用。”
“你会切到手。”
“不会。”
话音刚落,刀就切歪了,番茄滑到一边,刀刃擦着案板滑过去,发出刺耳的声响。肖战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握王一博的手,想帮他把刀拿稳。但手刚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肖战的手覆在王一博的手背上,能感觉到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骨节和指间温热的体温。这个姿势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短到像一次眨眼,但长到肖战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超过了人类正常的范围。
他飞快地松开手,退后一步,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切吧,”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在旁边看着。”
王一博没有回头,但肖战看到他的耳尖也红了,红得很克制,只红了那么一小片,像冬天被冻过之后又被暖气烤过的痕迹。他重新拿起刀,这次切得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大小不一,但好歹是把一个番茄切成了几块。
鸡蛋是他打的,打在一个大碗里,用筷子搅散,蛋液溅了几滴在灶台上,无伤大雅。锅烧热了倒油,油热了倒蛋液,蛋液在锅里迅速膨胀,他拿着锅铲翻了几下,动作笨拙但认真。然后下番茄,加盐,加糖,加水,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
打开锅盖的时候,一股番茄炒蛋的香味飘了出来,很家常,很温暖,像小时候放学回家闻到的那种味道。王一博把菜盛出来,装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番茄和鸡蛋的颜色搭配得很好看,红是红黄是黄,虽然卖相不算完美,但看起来是能吃的。
肖战拿了两双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中间放着那盘番茄炒蛋。他看着那盘菜,又看了看王一博,对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肖战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紧张,像一个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
肖战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不是那种“因为是某人做的所以特别好吃”的好,是真的好——鸡蛋嫩滑,番茄酸甜,咸淡适中,虽然比不上饭店的水平,但对于一个第一次下厨的人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好吃。”肖战很认真地说。
王一博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看了两秒之后,他低下头,也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还行。”
这就是王一博式的谦虚了——“还行”在他的字典里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褒奖,意思是“我认可了,但我不想表现得太高兴”。
肖战笑了笑,又夹了一块鸡蛋,这次是夹给王一博的,放在他碗里。王一博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鸡蛋,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吃掉了。
两个人把那盘番茄炒蛋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米饭拌着吃完了。吃完饭肖战主动去洗碗,王一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们,让这个小小的厨房变成了整个宇宙的中心。
洗完碗之后,肖战擦干手,转过身,发现王一博还在看着他。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不经意的看,是一种很专注的、很认真的注视,像画家在观察他要画的模特,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肖战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也有些心动。那种心动不是“扑通扑通”的那种,而是像潮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涨起来,从脚底一直漫到胸口,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潮湿而柔软。
“看什么?”肖战问。
“看你是不是真的把碗洗干净了。”王一博面不改色地说。
“当然洗干净了。”
“哦。”
王一博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肖战跟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两个靠垫的距离。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和嘉宾在玩游戏,笑得很开心,但肖战一个梗都没听进去,因为他满脑子都是刚才在厨房里的那个画面——王一博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笨拙地翻着锅铲,耳尖微红,睫毛微颤。
他想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存一辈子。
综艺节目放完了,又放了一部电影,是一部老片子,讲的是一个关于暗恋的故事。男主角暗恋女主角很多年,一直不敢说出口,直到女主角要出国了,他才在机场追上去,把所有藏在心里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结局是好的,女主角没有走,他们在一起了。
肖战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是男女主角在机场拥抱,背景是落地窗外起飞的飞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都照得发亮。那个画面很美,美得有些不真实,像所有电影里的爱情一样,美好到让人觉得现实里不可能发生。
“电影里的爱情都太理想化了。”肖战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听起来有些突兀。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现实里哪有那么多圆满的结局,”肖战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大部分人都是错过了就算了,遗憾着遗憾着就习惯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在最后一刻追上去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些话太多了,太深了,太像是从他心里直接挖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过滤和修饰。他紧张地看了王一博一眼,对方的表情在电视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情绪。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一博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你觉得追上去的那个人,是勇气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肖战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勇气吧。因为遗憾已经在那里了,不管追不追它都在,但勇气不是,勇气是需要攒的,攒了很久很久,才够用那么一次。”
王一博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电视里开始放广告了,长到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长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那你的勇气攒够了吗?”
肖战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了,是太快了,快到感觉不到它在跳。他看着王一博,看着他在电视光影里忽明忽暗的脸,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很亮的眼睛,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在同一时刻炸开了,像烟花一样,缤纷的、绚烂的、震耳欲聋的,炸得他什么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你什么意思?”肖战听到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王一博没有回答。
他只是那样看着肖战,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有犹豫,还有一种肖战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感情。那种感情像火焰一样在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烧得空气都变得稀薄了,烧得肖战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电视机里不知道在放什么,声音嗡嗡的,像一堆没有意义的噪音。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像沙漏里的沙子,缓慢而坚定地往下落。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说“攒够了”。
他想说“从初二那年就攒够了”。
他想说“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但这些话太大了,大到他的喉咙装不下,他的嘴巴说不出来。它们堵在那里,像一列太长太长的火车,卡在了隧道里,进不去也出不来。
客厅里的灯没有开,只有电视机的光在闪烁,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那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好像随时会重叠在一起,但始终隔着一线距离,像命运开的一个玩笑——它把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差一个人先说出口。
“肖战。”王一博喊他名字的时候,尾音还是那样微微上扬,但这次多了几分颤意,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嗯。”
“你有没有——”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勇气都吸进肺里,“有没有什么事,是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肖战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想起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想起那些一天天减少的数字,想起毕业以后可能会去的不同城市,想起所有那些不可控的、未知的、让人恐惧的未来。他忽然意识到,王一博说的没错——有些事,现在不说,以后可能真的没机会了。
不是因为没时间了,是因为勇气是有保质期的。
它会在你一次次的犹豫和退缩中慢慢过期,像一盒打开太久了的牛奶,看着还是白的,闻着也还行,但喝下去就会闹肚子。等到你终于下定决心要喝的时候,它已经坏了。
他看着王一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薄冰下面有一尾鱼在拼命地往上撞,撞得冰面出现了裂纹,但还差最后一下才能破冰而出。
他忽然想,也许王一博也在等。
等他先开口。
等他先说出那三个字。
等他先跨出那一步。
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像暴风雨前的那种安静,压抑的、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
终于,肖战张开了嘴。
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在发抖,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不散,雨打不掉。
“有。”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