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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肖战发现自己开始有了一个“坏习惯”。

每天早晨出门前,他会不自觉地往书房的方向看一眼。如果门关着,他会在心里默默记下“今天他出门比我早”;如果门开了一条缝,他会透过那条缝隙看一眼里面——有时候能看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床,有时候能看到窗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偶尔,非常偶尔,能看到王一博还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平板,眉头微蹙。

那几天早上他看到了,就会站在走廊里犹豫一秒。一秒之后,他会转身走向玄关,穿上鞋,轻轻关上门。关门的时候力道控制在刚好能锁上、但不会发出太大声音的程度。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小心。

也许是不想吵到那个人,也许是怕那个人抬起头,隔着那条门缝和他四目相对。

十月中旬,《霓裳》的拍摄进度过了三分之一。肖战的演技在赵瑞的打磨下有了明显的提升,有一场哭戏他甚至一条过了,赵瑞难得地说了句“还不错”,这在赵瑞的评价体系里已经是很高的赞誉了。

那天收工后,肖战心情很好,路过超市的时候买了一堆食材,打算做一顿好的犒劳自己。他拎着购物袋走进电梯,按了二十八楼,电梯门刚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

电梯门重新弹开,陈屿白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弟妹,真巧。”

肖战微微一愣,礼貌地点了点头:“陈哥,这么巧,你也住这儿?”

“我来找个朋友,就在十五楼。”陈屿白走进电梯,站在肖战旁边,目光在肖战手里的购物袋上扫了一圈,“买菜了?自己做饭?”

“嗯,今天收工早,随便做点。”

“一博呢?不回来吃?”

肖战面不改色:“他今晚有应酬,我自己吃。”

陈屿白“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在咀嚼这个信息。电梯到了十五楼,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转过身,拍了拍肖战的肩膀,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心。

“弟妹,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记得吧?这家人啊,你得多个心眼。”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博最近在忙的那个项目,你知道是什么吗?”

肖战看着他,目光平静:“他工作上的事,我不太过问。”

“也是,”陈屿白笑了笑,“你们新婚,还在磨合期,不过问也正常。不过弟妹啊,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在一博心里,工作永远是第一位。你别太往心里去,他就是这样的人。”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陈屿白走了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肖战一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肖战一个人上了二十八楼。

他进门之后,把购物袋放在厨房,然后靠在料理台边站了一会儿。陈屿白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他试图分析其中的信息量和潜在意图。但想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在意的根本不是陈屿白说了什么,而是那句“一博最近在忙的那个项目”。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王一博在忙什么。

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享同一个地址、同一张餐桌、同一台冰箱,但他们的生活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往前延伸,没有交集,也不会相交。王一博不会跟他说工作上的事,不会跟他说今天遇到了什么人、遇到了什么事,甚至连出差都只是陈助的一条冷冰冰的通知。

肖战打开冰箱,把食材一样一样地放进去。五花肉、青椒、土豆、鸡蛋、一盒草莓。他拿出那盒草莓,洗了几颗,塞进嘴里。草莓很甜,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

他想,陈屿白说得对。王一博心里,工作永远是第一位。

这本来就不关他的事。

肖战用力咬碎了一颗草莓,把酸酸甜甜的汁水咽下去,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他做了一个土豆炖牛肉、一个青椒炒蛋、一个凉拌黄瓜。菜做好之后,他把它们端上餐桌,给自己盛了一碗米饭,坐下来,拿起筷子。

然后他放下了筷子,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他不知道自己拍这张照片是想发给谁,也许只是想把这一刻记录下来——一桌菜,一个人的晚餐,一盏水晶灯,一个空荡荡的家。他看着照片里那盘土豆炖牛肉,忽然想起王一博上次吃红烧肉的时候,蘸了两次汤汁,吃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

一个人吃饭这件事,他做了二十六年,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今天,这顿饭吃得格外慢,慢到菜都凉了,他才吃完一半。

肖战把剩菜放进冰箱,洗了碗,回了主卧。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到林姐发来的消息:“下周有个品牌活动,需要你出席,时间地点我发你邮箱了。”

他回了句“收到”,然后习惯性地翻了一下朋友圈。

王旭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会议室的照片,配文是“加班到现在,团队辛苦了”。照片里能看到会议桌上摊开的文件和几杯咖啡,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看起来高大上得不像加班,更像是在炫耀。

二婶发了一条九宫格,全是她养的花,配文是“秋天的月季开得真好”。肖战点开看了看,发现二婶的花确实养得好,每一朵都开得饱满漂亮。

他继续往下翻,忽然手指停住了。

王一博发了一条朋友圈。

这是肖战第一次看到王一博发朋友圈。不是转发,不是工作宣传,而是一条真正的、属于他个人的动态。内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赛道的弯道,路面上有轮胎摩擦过的痕迹,角度很低,像是蹲下来拍的。配文只有两个字:“练车。”

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干净得像他这个人本身。

肖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注意到照片的拍摄时间大概是傍晚,夕阳把赛道染成了暗金色,那个弯道看起来很陡,让人想象出赛车高速过弯时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的画面。他忽然很想看看王一博开车的样子——不是开家用车,而是开赛车,穿着赛车服,戴着头盔,在赛道上风驰电掣。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耳朵又开始发热了。

肖战把手机扣在床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一扇他不想打开的门。

他没有给那条朋友圈点赞。

也没有评论。

他只是截了图,存在了手机的私密相册里,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在片场,肖战的状态出奇地好。

他连着拍了三条重头戏,都是一条过,赵瑞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中午休息的时候,宋宁端着盒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肖老师今天状态不错啊。”

肖战扒了口饭,含混地说:“可能是昨晚睡得好。”

宋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她和肖战不算是特别熟的朋友,但一起拍了大半个月的戏,已经有了默契。她低头吃了几口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肖战。

“对了,这个给你。昨天逛街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肖战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深棕色的皮质手链,编织的绳结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银色的星星,简约而精致。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宋宁。

“宋姐,这——”

“收着吧,不值什么钱。”宋宁笑着说,筷子指了指他手腕,“你手腕太空了,戴个东西好看。而且,”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点俏皮,“你那个婚戒太大了,平时又不能戴,换个小点的配饰,低调一点,但也是那个意思。”

肖战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手腕,忽然有些触动。宋宁说得对,那枚钻戒他只在出席正式场合的时候戴,平时都放在床头柜上,孤零零地躺在那儿,像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而这根手链不一样,它很日常,很低调,可以一直戴着,不用摘下来。

“谢谢宋姐。”肖战把手链戴上,调整了一下长度,银色的星星正好落在手腕脉搏的位置。

“好看。”宋宁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下午的戏拍完,肖战走出片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深秋的白昼越来越短,五点多钟就开始暗下来了。他站在片场门口等车,一阵凉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那条围巾——王一博给的那条,带着雪松味道的羊绒围巾。

他今天没带。

正想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王一博的脸。

肖战愣在原地。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上车。”

肖战回过神,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的暖气开得刚好,温暖但不燥热,音响里放着和上次一样的英文歌。他侧头看了王一博一眼,发现对方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淡漠,一样的波澜不惊。

“你怎么来了?”肖战问。

“路过,”王一博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顺路接你。”

肖战看了一眼导航——从这个片场到王一博公司的路线,和他的公寓完全不在一个方向上。他算了算距离,如果真的“顺路”,那这条路应该是绕了至少十公里。他没有拆穿,只是“哦”了一声,把目光移向窗外。

车开了一会儿,王一博忽然开口:“手腕上是什么?”

肖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星星手链,下意识地用手指摸了摸那颗银色的星星:“宋宁送的,说看我手腕太空了,给个配饰。”

王一博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肖战觉得那十秒钟比十分钟还长。他偷偷瞄了王一博一眼,发现对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这是一个很小的表情变化,如果不是肖战每天都在心里复习王一博的每一个表情,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好看吗?”肖战不知道为什么问了这么一句,问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王一博过了两秒才回答:“还行。”

还行。

王一博的语言体系里,“还行”大概相当于“挺好的”。肖战已经学会了这套翻译系统——不说话就是默认,皱眉就是不喜欢,“嗯”就是知道了,“还行”就是好看。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破译密码的特工,每天都在分析王一博的一言一行,试图从那些零星的、不成体系的信号里,找到一些他想看到的东西。

车开进地下车库,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上了二十八楼。进门的时候,肖战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玄关鞋柜上放着一个纸袋,白色的,没有Logo,上面放着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写着两个字:“生日。”

肖战愣住了。他看了看日历——十月十六号。他的生日是十月五号,已经过了十一天。他有些困惑地拿起那张便签纸,翻了翻,确认没有其他的内容。

“这是……”他转头看向王一博,对方已经走到了走廊中间,背对着他,正在解手表。

“迟到了,”王一博头也没回,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有些远,有些轻,“之前一直在忙,没来得及。”

肖战捧着那个纸袋,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之前一直在忙。王一博在忙什么?陈屿白说过他在忙一个项目。那个项目让他早出晚归,让他连续好几天见不到人,让他连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但他还是在百忙之中,记住了肖战的生日,准备了礼物,虽然迟了十一天,但还是放在了玄关,用一张便签纸写着“生日”两个字。

肖战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他打开盒子,呼吸停了一瞬。

是一条手链。

银色的链身很细很精致,吊坠是一片小小的银杏叶,叶脉雕刻得纤毫毕现,叶子的边缘微微卷起,像真的被秋风吹落的那样。银杏叶的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Z”。

Z。战。肖战的战。

肖战把那条手链拿起来,在灯光下端详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宋宁送的那条星星手链,两个都是银色的,都很精致,都很用心。但这条银杏叶手链的重量不一样——它的重量不只是金属的重量,还有别的什么,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把银杏叶手链戴在右手腕上,星星手链在左手腕,一左一右,像两个不同的人在他生命里留下的印记。

肖战抬起头,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书房的门关着,灯亮着,透过门底下的缝隙,能看到一道细细的光。

他走到书房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方三厘米的位置,停了五秒钟,然后放下了。

他想说谢谢。想说这条手链很好看。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银杏叶。想说迟到了也没关系,你能记得我就已经很意外了。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他怕自己说“谢谢”的时候,眼眶会红。

他怕王一博打开门,看到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条手链,眼睛里全是他藏了太久的东西。

肖战回到主卧,把门关上,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右手腕上的银杏叶。他用左手拇指轻轻摸了摸那片叶子,金属的触感凉凉的,但戴在手腕上久了,已经染上了体温,变得温热。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王一博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反反复复了七八次,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谢谢。”

已读。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嗯。”

肖战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笑自己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收到一个“嗯”都能高兴成这样,肖战,你到底有没有出息?

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好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夜路,又冷又累,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盏灯。那盏灯不太亮,甚至有些远,但它在,它就亮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告诉他前方有人,前方有光。

他不需要那盏灯为他做什么,它只要亮着,就够了。

肖战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去洗了澡。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条新消息。他走过去拿起来,是王一博发来的。

“银杏叶,是因为你名字里有个‘战’字。征战。”

肖战愣住了。

征战。银杏叶的形状像征战的“征”,而“战”是他的名字。王一博不是随手选了一个好看的吊坠,他想了,他想了很多。他选了银杏叶,因为“征”和“战”连在一起,就是他的全名。

肖战抱着手机,靠在床头,把这条消息看了二十遍。

然后他终于承认了。

他喜欢王一博。

不是因为那条手链有多贵,不是因为那个“征战”的解读有多巧妙,不是因为王一博记得他的生日、记住了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去了片场看他。所有这些事加在一起,让他再也找不到借口了。

他喜欢王一博。喜欢一个和他签了两年合同、把他当成合作对象的男人。喜欢一个对全世界都冷、对他也不温不火的男人。喜欢一个他应该只保持距离、却越来越想靠近的男人。

喜欢上一个甲方。

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肖战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右手腕上的银杏叶贴着皮肤,凉意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存在感。他翻了個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对自己说:

肖战,你完了。

你是真的完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某个地方停了一下。肖战屏住呼吸,听到那脚步声似乎在他的门口多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了。

公寓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过时细微的声响。

肖战闭上眼睛,把右手腕贴在胸口,银杏叶刚好在心口的位置。他想,如果这是一场赌博,那他应该是赢不了的那种。因为他手里唯一的筹码,是一颗已经不属于他自己的心。

而他连这颗心是什么时候输掉的,都不知道。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整个城市慢慢沉入梦乡。二十八楼的公寓里,一个人睡在书房,一个人躺在主卧。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隔着一道墙,和一颗心的距离。

那道墙不算厚,但要跨过去,需要的不只是勇气。

还需要那个人也愿意,把墙推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