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座
第一章 邻座
八月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在教学楼走廊上投下斑驳光影。
夏知予抱着书包,跟在班主任身后,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转学第一天,高二(三)班的教室门近在眼前,她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同学们,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班主任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示意她站到讲台前。
夏知予抬起头,视线飞快地扫过下方四十多张面孔。
窗边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是空的。而它旁边的座位上,有人正低头写字,侧脸被阳光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线条。他没有抬头,仿佛讲台上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我叫夏知予。”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以后请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窃窃私语。
“夏知予同学就坐到……”王老师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那唯一空位上,“陆砚辞旁边吧。”
安静了。
准确地说,是教室里突然出现了一瞬微妙的安静。前排有女生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某种夏知予读不懂的意味。
她没多想,抱着书包走向靠窗那列,在空位上坐下。
旁边的男生依然没有抬头。夏知予余光扫到他桌上摊开的本子——不是课本,是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字迹锋利干净,和他整个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黑色短发,校服穿得规整,袖口却随意挽到小臂中段。写字的手指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看。
夏知予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课本摆好。
数学课。
她翻开书,努力想跟上老师的节奏,却发现内容比原来学校快了两章不止。等差数列的通项公式在PPT上一闪而过,例题已经讲到了第三问。
夏知予抿了抿唇,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接下来这道题,我请同学上来做。”王老师敲了敲黑板,“已知等差数列前n项和Sn=2n²-3n,求通项公式。”
粉笔在黑板上静止了两秒。
“夏知予同学,你来试试?”
她僵住了。
椅腿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夏知予站起身,大脑一片空白。她知道怎么解——an=Sn-S(n-1),代入就行。可是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投来的瞬间,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手心开始冒汗。
指尖触到粉笔的那一刻,她在黑板上写下第一步,然后停住了。公式是对的,但她忽然不确定n-1代入后的计算。
背后安静得让人心慌。
有人在小声笑。
“她不会吧?”
“转学生是不是跟不上……”
夏知予的耳朵烧起来,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安静的教室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咔嗒”。
是笔帽扣上的声音。
她下意识回头。
陆砚辞站起身。
他越过她走向黑板,修长的手指从她面前掠过,拿起另一支粉笔。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在经过时,极轻地低声说了一句话。
“第一步对的,继续。”
声音很淡,像掺了薄荷的风,只有她听得见。
夏知予愣了一秒。
他在黑板上写下后面的步骤,字迹和她前面凌乱的笔迹形成鲜明对比。写到一半时,他侧身,自然地把她挡在身后,仿佛只是上去解题,顺便替她解了这个围。
“……陆砚辞?”王老师也有点意外,“我没叫你啊。”
“这道题有两种解法。”他语气平静,手里的粉笔没停,“她刚才写的是第一种,我补充第二种。”
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均匀清脆的声响。教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他行云流水般写完最后一行,然后把粉笔丢进粉笔槽,转身走下讲台。
经过夏知予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头。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
什么都没说。
但夏知予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微地朝她座位方向动了动,像在示意她跟他回去。
她低下头,几乎是机械地跟着走回座位。
坐下后很久,心跳还是乱的。
下课铃响,夏知予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同桌的位置已经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想整理笔记。
然后看见了。
课本的边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她顿住,指尖碰到纸条的边角。纸是普通的横线纸,叠法很随意,像是随手写完随手塞进来的。
展开。
黑色水笔的字迹,和黑板上一样锋利干净,一共两行。
“an=Sn-S(n-1)。”
“代入得an=4n-5。”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以后不会的,写纸上。”
夏知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教室里嘈杂的课间喧哗忽然变得很远,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像那张纸条一样,轻轻地、不动声色地,落进了她的生活里。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铅笔盒最里层。
然后撕下一张新的便签纸,犹豫了很久,终于落笔。
只是“谢谢”两个字。
她把便签纸折好,快速塞进旁边座位上的课本里。
然后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耳朵却烧得通红。
上课铃响。
陆砚辞从后门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夏知予不敢转头,只用余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课本。她能感觉到他伸手翻开课本,动作顿了一瞬——应该是看到了那张便签。
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像是错觉的——
轻笑。
“不客气。”
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夏知予咬住下唇,把脸往课本后面藏了又藏。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课桌的边角,照亮了那张还没来得及合上的数学课本。扉页上,“高二(三)班”的字样下面,多了一张折好的便签纸。
而同桌的铅笔盒里,那张写满公式的纸条,安静地躺在最里层。
像一颗种子。
落在少年的课桌之间,等待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