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备忘录里的第一行字
那天晚上,王一博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失眠,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失眠——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意识清醒得像是白天。他能听到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深夜的车声和白天不一样,更远、更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低沉而有节奏。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呼吸平稳,心跳却偏快了一些,像是身体在期待什么。
但占据他全部注意力的,是那个画面。
肖战从绿植后面钻出来的那个画面。那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像是一部被设置了循环模式的短片。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放慢、拆解,然后重新组合。他试图停止它,试图想一些别的事情——明天的会议、那个还没签的合同、摩托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琥珀色的眼睛。鼻梁上的那颗痣。那个像是被调了慢动作的、从茫然到震惊到心虚的表情变化。每一帧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瞳孔放大的速度、嘴唇张开的角度、耳尖变红的顺序。
“我就要那个。”他想起自己在花店里说的这句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在商场上,他的决策以谨慎著称。每一个项目,他都会反复推敲,权衡利弊,做SWOT分析,做市场调研,做风险评估,然后才做出最优选择。他的合作伙伴说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从来不会因为情绪而影响判断。
但今天下午,在那个花店里,他因为一束别人随手插着玩的花,说出了“我就要那个”这种话。
为什么?这不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这甚至不像他。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道裂缝。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打开相册。没有新照片。他今天没有拍任何东西。为什么没有拍?他应该拍那束花的,应该拍那张卡片的。但他没有。因为他当时完全忘了手机的存在,因为他的注意力百分之百被那个人占用了。
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他打下了第一行字:
“粉荔枝玫瑰。”
打了这四个字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又加了一行:
“小满花店。肖战。”
还是不够。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粉荔枝玫瑰的花语——‘初恋’。”
这是他刚刚搜索的。他在回家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搜的。等红灯的三十秒里,他单手在搜索框里打了“粉荔枝玫瑰”三个字,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没来得及看全,只看到了“初恋”两个字,然后就把手机放下了。
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晚上。
“初恋”。粉荔枝玫瑰的花语是初恋。
他想起肖战说这束花是他自己插着玩的。他自己插着玩的。粉荔枝玫瑰。初恋。他不知道肖战是随手拿起这束花插的,还是——他不敢往下想。但他把那束花带走了。他把它放在了副驾驶座上,系上了安全带,像一个乘客,一个被妥善安放的、珍贵的乘客。
他盯着那束花看了一路。花瓣在路灯的光里一明一暗,粉色的,柔软的,像一个人的脸颊。
他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
“肖战。”
他打了这两个字,盯着看了很久。肖战。两个字。一个姓,一个名。在汉字里,这两个字都不算特别——姓肖的人很多,叫战的人也不少。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道密码,解锁了他心里某个他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肖——战。”他在心里默念。像含了一颗薄荷糖,凉丝丝的,又有一点回甘。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像是怕被谁看到。
又翻了几个身之后,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开满了粉荔枝玫瑰的花园里。阳光很好,风吹过来,所有的花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轻轻摆动。花园中央有一个人,穿着米白色的亚麻围裙,背对着他,正在给花浇水。水雾在阳光里折射出一道彩虹。他朝那个人走过去。走了三步,那个人转过身来,是肖战。
肖战看着他,笑了。那个笑比他在花店里看到的任何一个笑都好看。他想说话,但肖战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旁边的花。王一博低头,看到脚下的泥土里,一朵粉荔枝玫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放。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像是在给他看一个秘密。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摩托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正蹲在他的枕头边,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王一博看着摩托,摩托看着他。
“摩托。”他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有些沙哑。
“喵。”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摩托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很精确——大约十五度,左耳比右耳高。它用那双蓝色的、圆圆的、没有表情的眼睛看着王一博,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昨晚翻来覆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王一博伸手摸了摸摩托的头。摩托的毛很软,摸起来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绒布。它先是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把眼睛睁开了,继续盯着他看。猫的注视和人的注视不一样。猫的注视没有情绪,不带判断,只是纯粹的、好奇的观察。但此刻,王一博觉得它在审判他。
“别这样看我。”他说。
摩托没有移开目光。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七分。他打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是空的——他还没有和肖战聊过天,还没有那个人的联系方式。他想起昨天付款的时候,扫码出来的那个头像和昵称。“小满肖战”,头像是一朵向日葵。黄色的花瓣,棕色的花盘,朝着太阳的方向。
他点开那个头像,放大。向日葵拍得很清晰,花瓣上还有露珠。不是网图——是他自己拍的,在他的花店里,用他自己的手机。花盘的中间有一颗瓜子已经开始变黑了,说明这朵花已经开放了几天。他拍了它。他把它设成了头像。
王一博截了那张头像的图。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想存下来。
他退出头像,看了一眼微信号:xiaozhan_小满。小写拼音,下划线,小满。微信号里有花店的名字,但没有自己的名字。他是肖战,但他在微信号里叫“小满”。花店是他的名字,他是花店的名字。他们是一体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来,打开添加朋友的页面,输入了那个微信号。
在验证消息那一栏,他打了几个字:“云景传媒,王一博。”打了,删掉。“你好,我是王一博。”删掉。“昨天买粉荔枝玫瑰的人。”删掉。最后他打了四个字:“王一博。”发送。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上,起身去洗漱。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嘴里还含着牙刷,满嘴泡沫,冲过去拿手机。差点滑倒。
屏幕上显示:“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验证。”
然后是一条消息。一个笑脸。不是表情包,是文字符号:冒号加右括号。
肖战发了一个“:)”。
王一博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五秒钟。嘴里还含着牙刷,泡沫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了手机屏幕上。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那个笑脸。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今天有粉荔枝玫瑰吗?”
发送。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消息显示已读。然后“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里,王一博觉得自己可能把这一年的耐心都用完了。然后消息跳了出来:
“有的:)要帮你留一束吗?”
又是冒号加右括号。又一个笑脸。肖战发消息的时候喜欢用这个笑脸,不是表情包,不是emoji,而是最原始的、文本符号的笑脸。有一种复古的、认真的可爱。像是一个不怎么会用智能手机的人,但肖战不是。他三十一岁了,他用智能手机,他知道怎么发表情包。他只是更喜欢这个。
王一博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存在。
“留。”
“好的王总,下午来取还是给您送过去?”
“我来取。”
他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去。摩托还蹲在他旁边,用那双蓝色的眼睛审视着他。
“干嘛?”王一博看着摩托。
“喵。”摩托站起来,踩着他的胸口走了过去,跳下床,头也不回地走了。猫的爪子踩在胸口,四个小小的压力点,从左到右,依次按下。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存在感——像是有四个小小的图章在他的胸口盖了戳。
王一博躺在那里,胸口被猫踩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温度。他忽然笑了——这一次不是嘴角轻轻弯一下,而是真正的、无声的、从胸腔里漫上来的笑。
他想,如果他的人生是一本书,今天就是新的一章。这一章的标题叫“小满”。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昨晚那条记录的下面,又加了一行:
“2023年3月1日。他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他发了一个笑脸。”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不像一条备忘录,更像一篇日记。写日记的人会把每天发生的事记下来,怕自己以后会忘。但他不是会写日记的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写过任何不是工作相关的东西了。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全是会议纪要、合同要点、项目进度。今天是第一次出现一个人的名字。
他又加了一行:
“他说‘有的:)’。他每次发这个笑脸,嘴角应该都是翘起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这一句。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判断一个没见过面的人的嘴角状态。但他写了。然后他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走到衣帽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衬衫领口太高了。
他伸手,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锁骨。
他看着那截锁骨,想着肖战昨天是不是看到了。昨天他穿的是黑色毛衣,圆领的,锁骨露得比今天多。肖战看到了吗?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过吗?他不知道。但他决定今天也露着。
他走出衣帽间,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有的:)要帮你留一束吗?”
“留。”
“好的王总,下午来取还是给您送过去?”
“我来取。”
他看着“我来取”这三个字。他当时打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零点几秒。他在想:下午去取,那就意味着要等到下午。还有八九个小时。他不想等。但他说了“下午来取”,因为“现在来取”听起来太着急了。他不应该着急。他不应该让对方觉得自己着急。但对方是谁?是肖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对方怎么看他”这件事。
他从来没在意过。别人怎么看他,他从来不在意。商场上有人说他冷血,有人说他不近人情,有人说他笑起来像没笑。他知道。他不改。因为别人的看法不影响他做决定。但肖战呢?肖战的看法会影响他做决定吗?他想了零点五秒。会。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卧室。摩托已经蹲在食盆旁边了,用爪子拍着空碗,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给摩托倒了猫粮,然后出门。电梯里,他对着镜面墙又看了一眼自己。领口解开的那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方是胸骨,胸骨下方是心脏。心脏在跳。跳得比平时快。
他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心跳慢了一点,但没慢多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堂,走向停车场。老张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看到他走过来,下车,拉开后座的门。他没有上去。
“老张。”他说。
“王总?”
“今天早上不去公司。”
“那去哪?”
他顿了一下。
“先去买花。”
老张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他当了太多年司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个问题属于“不该问”的那一类。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王总,往哪开?”
“云景大厦东侧,沿街。有一家花店。”
老张挂上档,踩下油门。车从地库出口驶出来,拐上主路,开了不到二百米。十字路口,红灯。他偏头看了一眼左边——那家花店的灯已经亮了。透过玻璃墙,他看到肖战在店里。穿着那件浅蓝色的T恤,围裙还没系。他手里拿着喷壶,正往一排多肉上喷水。水雾在晨光里形成一小片彩虹,落在他的手上、脸上、头发上。
红灯在倒数。5、4、3、2、1。
绿灯亮了。老张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开。没有拐弯。没有停下。经过了花店。
“老张。”王一博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王总?”
“我从今天开始,早上的路线改一下。先绕到后面那条街,从花店门口过。”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王一博靠在座椅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的、没有波澜的。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老张开了这么多年车、看了这么多次后视镜,根本不会注意到。
“好的,王总。”老张说。
什么也没问。
车在下一个路口掉头,绕了一圈,又回到了那条街。这次不是经过。是停在路边。
王一博下了车,走向那扇玻璃门。风铃响了。
肖战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那一下停顿很短,但王一博看到了。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准备好的、面对客人的、标准的笑。而是一种——你来啦——的笑。
“早。”肖战说。
“早。”王一博说。
“咖啡还要等一下,机器还没热。”
“不急。”
他走到柜台前,在那把高脚椅上坐下来。坐垫还没放上去——肖战还没来得及从柜台上拿下来。他一坐下去就感觉到了。椅面硬邦邦的,木头的触感直接透过裤子传到骨头。他想起昨天肖战说“你上次说椅子有点硬”,他说“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不知道肖战什么时候会买那个坐垫。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但他会等。
肖战转过身去,按下咖啡机的开关。机器嗡嗡地响起来,指示灯从红色变成橙色,再从橙色变成绿色。预热需要时间。等待的时候,肖战从柜台上拿起那个坐垫,走过来,放在椅子上。动作很自然,像每天都会做一样。
“昨天忘放了。”肖战说。
“嗯。”王一博说。
他没有说“没关系”,因为他觉得这不是一件需要说“没关系”的事。这不是一件做错了需要被原谅的事。这是一件被人放在心上的事。他不需要用“没关系”来轻飘飘地揭过去。他想要记住它。
他坐了下去。坐垫很软。浅灰色的,棉麻质地,和他办公室的椅子颜色一样。他记住了这个感觉。他以后每天都会记住这个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