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横跳在他心里踩雷
“认床。”曹熠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忽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案面上,盯着郭遗的眼睛:“他在朕这里睡得很好。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
这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故意的、刻意为之的暧昧。
郭遗的眼睫动了一下。
他的神色没有改变,声色也依旧平稳,连站姿都没有丝毫变化:“臣只知杨司马身体要紧。其余之事,臣不敢妄议,也不该妄议。”
寂静吞噬了这个房间的一切。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灯芯结了一朵卷曲的花:“噼啪”一声,炸出一小片火星。
曹熠盯着郭遗看了很久。
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从锐利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黏稠的东西冰冷的仿佛吞噬人的泥沼。
“不敢妄议。”曹熠微微侧头毫不客气的哂笑,然后慢慢靠回凭几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郭遗,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
谨慎到——让人挑不出错。
他端起酒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来,他也不擦,几滴酒水顺着他的下颚流进衣襟带来的微凉换回些许清明。
“朕不准。”
郭遗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曹熠捕捉到了。
“那臣请入宫探视。”郭遗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轻了一点:“杨粟病中寂寞,臣陪他说说话,于病体有益。”
“太医说他需要静养。”曹熠把酒壶放下,拿起案上一卷竹简,随手翻了翻:“说话费神,还是等杨粟大好了再说吧。”
“臣可以在外间候着。不进内室,不打扰太医用药。只等杨司马醒了,隔着门说几句话。”
曹熠翻竹简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郭遗。
这个人一直在退让。
一步一步地退——从“接回去”退到“进去看看”,从“进去看看”退到“在外间候着”。每退一步,姿态就低一分,但那股不肯走的东西,却越来越硬。
他是真不怕死吗?
像一根竹子。
风来了就弯,风过了就直。
弯的时候你以为它要断了,它偏偏又直起来。
曹熠忽然笑了。
这次笑的时间比刚才长一些,嘴角弯的弧度也比刚才大一些,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他的眼睛里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的水流得再急,面上也看不出来。
“郭卿对杨司马,倒是用心。”
这话里有一个钩子。郭遗听出来了。
“臣与杨司马相识七年。”他的声音很稳,“七年情分,不敢不用心。”
“七年。”曹熠把这数字又嚼了一遍,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他是真不怕死。
他把竹简放下,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一步朝郭遗走过来。
靴底踩在万千道工序制程的金砖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郭遗面前停下来。距离很近,近到郭遗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曹熠比郭遗高出小半个头。他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郭遗。
“郭遗。”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对杨粟,到底是什么心思?”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郭遗没有退。
他抬起头,对上曹熠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试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嫉妒,又像是委屈,混在一起成了一团黏稠的暗色。
郭遗看了他片刻,然后开口了。
“臣对杨司马,是同窗之谊,是兄弟之情。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曹熠盯着他的眼睛。
郭遗没有躲。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曹熠先移开了目光。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
“卿说的,朕不信。”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郭遗,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朕也不想跟你争这个。你要等,就在宫门外等。等杨粟好了,他愿意见你,朕不拦。”
郭遗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知道“在宫门外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被挡在了这道门外面,连偏殿的廊道都进不去。意味着他只能在宫墙外头站着,看着那道紧闭的门,什么也做不了。
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臣遵旨。”
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去。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曹熠的声音。
“郭遗。”
郭遗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真的,只当你自己是他兄长吗?”
郭遗沉默了一瞬。
出去时殿外的风比来时更大了。
深秋的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停顿,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穿过甬道,穿过中庭,穿过外廊。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宫门外,马车还在等着。
赶车的老头缩在车辕上,裹着件破羊皮袄,看见他出来,连忙跳下来。
“家主——”
“去宫门口。”郭遗上了马车,声音有些哑,“在正门外停下。”
老头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马车的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郭遗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马车停了。
郭遗睁开眼,掀开车帘。
宫门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高大。
朱漆大门已经关了一扇,另一扇正在缓缓合上,门洞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被吞没,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
他下了车,站在宫门外。
没有往里走再近一步那心眼小的曹熠就不让了,若下次再想来就更加艰难。
风从旷野上灌进来,吹动他的袍角。
暮色从他的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漫过肩膀,最后把他整个人都罩进了一层灰蓝色的薄纱里。
他没有动。
宫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最后一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
郭遗在宫门外站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