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心思不纯,但哥发乎情,止乎礼,你呢?
郭遗在杨粟府邸的书房里坐了很久这里空荡荡的。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昏黄,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张案前坐了多久。案上摊着三份写废的奏折,每一份都措辞得体、引经据典、情理兼备——第一份写的是“杨司马病体初愈,宜归府将养”,第二份写的是“宫中虽好,终究不便久居”,第三份写的是“臣请入宫探视,以慰悬悬之心”。
三份奏折递进去,三份都石沉大海。
第一次,内侍回话说“陛下已知,容后再议”。第二次,回话说“杨司马病势未稳,太医言不宜见客”。
第三次,干脆连回话都没有了,递奏折的小太监在宫门口站了一个时辰,被人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说是“陛下今日不得闲”。
不得闲。
郭遗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苦的像胆汁。
他把第四张纸铺开,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凝成一颗饱满的墨珠,悬了片刻,“啪”的一声落在纸上,洇开一个漆黑的圆点。
他看着那个墨点,忽然把笔搁下了。
不写了。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官袍,慢慢地、一件一件地穿好。
系腰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腰间的旧墨还在,是上个月杨粟从合浦带回来的那方,说是“在珠市旁边一个卖砚台的老头那儿淘的”,他还没舍得用。
他把那方墨解下来,放在案上,想了想,又拿起来,塞进了袖中。
门房看见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家主,您这是——”
“备车。”郭遗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去宫里。”
马车停在宫城侧门外,郭遗下了车,没有递帖子,没有等通传,直接走到宫门前,对守门的卫士只说了四个字:“我要面圣。”
卫士认得他。杨司马的义兄,学宫的祭酒,前些日子还入宫代过课。
但认得归认得,规矩是规矩。
“郭祭酒,面圣需得递帖子,等陛下召——”
“我已经递了三份了。”郭遗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份奏折,十一天,没有回音。今日我亲自来,若是陛下不得闲,我就在这儿等。等到陛下得闲为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篇文章。
卫士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进去通报了。
郭遗站在宫门外,午后的日光把他官袍上细密的褶子照得一清二楚——那件袍子他穿了好几天没换了,袖口有一小块墨渍,是昨晚写信时不小心蹭上去的。他没有刻意整理。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缩在脚边,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卫士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内侍。内侍是程炽手下的人,郭遗认得出那张脸——不动声色的,像一张糊了一层纸的面具。
“陛下宣您进去。”内侍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郭遗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他没有回头。
所以没有看见,远处街角那棵老槐树后面,贾半仙探出半个脑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缩了回去。
“不听劝。”贾半仙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刮散了:“一个个的,都不听劝。”
他把那面幡子往肩上一扛,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得很慢,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郭遗被内侍领着,一路穿过宫城的外廊、中庭、甬道。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从前是来授课,走的是偏殿的侧门;后来是来议政,走的是宣政殿的正门。
今天走的不是这两条路。
内侍领着他绕过了宣政殿,绕过了甘露殿,绕过了他熟悉的每一条廊道,最后在一处他从未到过的偏殿门前停下来。
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陛下在里面。”内侍说完这句话,躬身后退了几步,转身走了。
郭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
他闻到了一股气味——红蓼酒的辛辣混着龙涎香的咸湿,檀香被压在最底下,若有若无的,像一层快要燃尽的灰。
这气味浓得发腻,像是有人在这间屋子里喝了很久的酒,又像是有人故意把几种香料混在一起烧,烧出一种让人头晕的、分不清是什么的甜腻。
他伸手推开了门。
殿里没有点太多灯。只在御案上搁了一盏,铜灯台,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小小的,只照亮了案面上那一小片地方。
曹熠就坐在那片光里。
他没有穿朝服,只披了一件玄色的纱袍,领口敞着,头发半束半散,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卷竹简,手边放着一只酒壶,酒壶歪着,壶嘴里还在往外渗酒,一小滩酒液洇在案面上,在烛光里泛着暗暗的光。
他看起来比那天主祭时瘦了一些。
颧骨更突出了,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但精神却好得不正常——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倦意,反而亮得灼人,像是在黑暗里烧了太久的烛火,灯芯已经焦了,火苗却还硬撑着不肯灭。
不似凡人而是填不饱的恶鬼
“郭卿。”曹熠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似笑非笑的:“稀客。”
郭遗走到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
“臣郭遗,参见陛下。”
他的礼行得很标准——标准到几乎刻板。俯身的角度、停留的时间、直起身的速度……
曹熠看着他行完这套礼,没有说“平身”,也没有说“免礼”。
他就那么靠在凭几上,歪着头,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郭遗,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卿递了三份奏折。”曹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朕都看了。”
郭遗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曹熠,也没有回避。
“陛下既已看过,臣便不多言。臣今日来,是请陛下准杨司马回府将养。”
“回府。”曹熠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笑了:“他在朕这里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府?”
“杨司马素来认床。”郭遗的声音不急不慢:“在陌生地方睡不安稳。宫中虽好,到底不是他住惯了的地方。病中之人,最忌心神不宁。陛下若体恤杨司马,当准其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