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天
四、四十三天
那天晚上,王一博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失眠,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失眠——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意识清醒得像是白天。他能听到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深夜的车声和白天不一样,更远、更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低沉而有节奏。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呼吸平稳,心跳却偏快了一些,像是身体在期待什么。
但占据他全部注意力的,是那个画面。
肖战从绿植后面钻出来的那个画面。
那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像是一部被设置了循环模式的短片。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放慢、拆解,然后重新组合。他试图停止它,试图想一些别的事情——明天的会议、那个还没签的合同、摩托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琥珀色的眼睛。
鼻梁上的那颗痣。
那个像是被调了慢动作的、从茫然到震惊到心虚的表情变化。每一帧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瞳孔放大的速度、嘴唇张开的角度、耳尖变红的顺序。
耳尖上那层粉色。不是玫瑰的粉,不是樱花的粉,是一种更娇嫩的、像婴儿皮肤上那种自然的粉色。从耳垂开始,然后到耳廓,然后到耳后那一小块皮肤。
“我就要那个。”他想起自己在花店里说的这句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在商场上,他的决策以谨慎著称。每一个项目,他都会反复推敲,权衡利弊,做SWOT分析,做市场调研,做风险评估,然后才做出最优选择。他的合作伙伴说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从来不会因为情绪而影响判断。
但今天下午,在那个花店里,他因为一束别人随手插着玩的花,说出了“我就要那个”这种话。
为什么?
这不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这甚至不像他。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道裂缝。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打开相册。没有新照片。他今天没有拍任何东西。为什么没有拍?他应该拍那束花的,应该拍那张卡片的。但他没有。因为他当时完全忘了手机的存在,因为他的注意力百分之百被那个人占用了。
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粉荔枝玫瑰。”
打了这四个字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又加了一行:
“小满花店。肖战。”
还是不够。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粉荔枝玫瑰的花语是——‘初恋’。”这是他刚刚搜索的。他在回家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搜的。
“肖战。”
他打了这两个字,盯着看了很久。肖战。两个字。一个姓,一个名。在汉字里,这两个字都不算特别——姓肖的人很多,叫战的人也不少。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道密码,解锁了他心里某个他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肖——战。”他在心里默念。像含了一颗薄荷糖,凉丝丝的,又有一点回甘。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
像是怕被谁看到。
又翻了几个身之后,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开满了粉荔枝玫瑰的花园里。阳光很好,风吹过来,所有的花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轻轻摆动。花园中央有一个人,穿着米白色的亚麻围裙,背对着他,正在给花浇水。水雾在阳光里折射出一道彩虹。
他朝那个人走过去。走了三步,那个人转过身来,是肖战。
肖战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比他在花店里看到的任何一个笑都好看。
他想说话,但肖战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旁边的花。
王一博低头,看到脚下的泥土里,一朵粉荔枝玫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放。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像是在给他看一个秘密。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摩托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正蹲在他的枕头边,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王一博看着摩托,摩托看着他。
“摩托。”他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有些沙哑。
“喵。”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摩托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昨晚翻来覆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王一博伸手摸了摸摩托的头,然后拿起手机。
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他打开和“小满肖战”的对话框——昨晚他加了那个微信号,验证消息写了“云景传媒,王一博”,对方三秒就通过了,发了一个笑脸。
他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两秒。
两秒钟里,他想了很多:现在才六点四十七,他是不是还在睡觉?发消息会不会太早了?会不会显得我很着急?
然后他发了出去。
“今天有粉荔枝玫瑰吗?”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消息显示已读。然后“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里,王一博觉得自己可能把这一年的耐心都用完了。
“有的:)要帮你留一束吗?”
冒号加右括号,一个笑脸。不是那种夸张的“哈哈哈”,不是那种客套的“”,而是一个简单的、朴素的、文本符号的笑脸。有一种复古的、认真的可爱。
王一博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留。”
“好的王总,下午来取还是给您送过去?”
“我来取。”
他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去。
摩托还蹲在他旁边,用那双蓝色的眼睛审视着他。
“干嘛?”王一博看着摩托。
“喵。”摩托站起来,踩着他的胸口走了过去,跳下床,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一博躺在那里,胸口被猫踩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温度。
他忽然笑了——这一次不是嘴角轻轻弯一下,而是真正的、无声的、从胸腔里漫上来的笑。
他想,如果他的人生是一本书,今天就是新的一章。
这一章的标题叫“小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