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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惊变

第四章 寿宴惊变

三月十五,苏州知府周慎之的六十大寿。

从半个月前开始,知府衙门就在张罗这场寿宴。周慎之在苏州做了八年知府,虽算不上一等一的能吏,却是个极会做人的。上至应天巡抚,下至辖下各县知县,乃至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缙绅商贾,该请的不该请的,他全都递了帖子。

到了正日子,知府衙门张灯结彩,从大门口到后花园,挂了足足两百多盏红灯笼。厨房里从三天前就开始备菜,流水席从中午一直摆到晚上,光是一品锅就炖了二十只鸡、十五只鸭、十斤火腿、五斤海参。寿礼更是堆了满满三间偏房,光是送到库房登记的两个师爷,手都写酸了。

江临风到达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织金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钩,头发用一根金簪束起,脚下蹬着一双粉底皂靴。这一身行头花了三百多两银子,比他半年的花销都多,但他觉得值。

因为在这样的场合,穿得寒酸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你不重要。

他把请柬递给门口迎客的管家,那管家看了一眼,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江公子,久仰久仰,里边请!”

江临风笑着拱手,迈步进了大门。他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在影壁后面站了片刻,不动声色地把院中的情形扫了一遍。

知府衙门是三进院落,前院是办公的地方,中院住着家眷,后院是花园和宴客的场所。今晚的寿宴设在后花园的水榭里,从大门口到后花园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仆役,手里提着灯笼给客人照路。

江临风注意到,中院通往内宅的月亮门上着锁,还有两个家丁把守。这是周慎之的家规严,还是有人故意在防着什么?

他继续往后走。

后花园的水榭建在一个人工湖上,三面环水,一面连着回廊。水榭里摆了十几桌酒席,已经坐了大半的客人。江临风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一边喝茶一边默默观察。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主桌旁边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五十来岁,微胖,穿着一件酱紫色的圆领袍,脸上笑呵呵的,正跟旁边的客人说话。不是周慎之——周慎之他是见过的,比这人瘦,也更高一些。这人应该是周府的管家,姓钱,就是他之前搭上线的那个人。

江临风端起茶盏,走过去。

“钱管家。”

钱管家转过头来,看见是他,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江公子!你可来了,大人方才还问起你呢!”

“周大人抬爱了。”江临风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递过去,“这是给大人备的寿礼,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钱管家接过锦盒,打开一条缝看了看,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锦盒里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白玉扳指,少说也值二百两银子。

“江公子太客气了!”钱管家的声音高了半度,“我一定亲手交给大人!”

江临风笑了笑,压低声音:“钱管家,上次托您打听的那件事——”

钱管家四下看了看,凑近他耳边:“钥匙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大人的书房在中院东厢,铁匣就放在书架后面的暗格里。暗格的钥匙大人随身带着,但铁匣本身的钥匙……”他顿了顿,“在铁匣里面。”

江临风微微皱眉:“铁匣的钥匙在铁匣里面?那怎么打开?”

“铁匣用的是连环锁,开锁需要两把钥匙。大人身上那把是开暗格的,铁匣本身还有一道锁,那把钥匙就在铁匣里头。”钱管家笑了笑,“也就是说,得先打开铁匣,才能拿到开铁匣的钥匙。”

江临风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那要怎么打开?”

钱管家从袖中摸出一把极小的铜钥匙,在江临风眼前晃了晃,又迅速收回去:“铁匣的夹层里有机关,用这把钥匙拨一下,锁就开了。这是当年打制铁匣的工匠留给周家的。”

江临风看着那把钥匙,眼神微微一变。

“钱管家,您这是——”

“江公子,明人不说暗话。”钱管家的笑容收了几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你不是什么盐商家的少爷。但我不管你是谁,只要价钱合适,这钥匙就是你的。”

江临风沉默了片刻,笑了:“钱管家要多少?”

“五千两。”

江临风差点笑出声来。五千两,够买下半个胭脂巷了。这个钱管家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但他没有还价。

“成交。”

钱管家的眼睛亮了,从袖中摸出那把钥匙,塞进江临风手里。江临风低头一看——那钥匙不过寸许长,薄得像一片铜箔,上面刻着极细密的纹路。

“今晚宴席散后,我来找你。”江临风把钥匙收好。

“我等江公子的好消息。”钱管家笑着拱手,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江临风站在原地,看着钱管家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五千两?

他有五千两,但绝不会给一个死人。

寿宴正式开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后花园里灯火通明,水榭上挂满了彩绸和灯笼,湖面上倒映着红彤彤的光,像是整座水榭都漂浮在一片火海上。

周慎之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色蟒袍,头戴乌纱帽,面带红光。他今年六十整,但保养得当,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他的夫人坐在他右手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和善,一直笑眯眯地给客人劝酒。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江临风端着酒杯,在席间走动,跟这个寒暄两句,跟那个碰一杯。他天生一张笑脸,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跟邻桌的几个人称兄道弟了。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水榭入口处,一直站着两个穿皂衣的汉子。这两人不是周府的仆役——他们的站姿、眼神、以及腰间微微鼓起的位置,都说明他们是练家子。而且不是普通的护院,更像是官府的人。

江临风心里微微一沉。

锦衣卫?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跟旁边的人喝酒。

酒过五巡,周慎之站起来,举杯向全场敬酒:“各位亲朋好友,多谢赏光!周某不才,在苏州做了八年知府,全靠各位抬爱!今日略备薄酒,不成敬意,各位尽兴,不醉不归!”

全场举杯,齐声道贺。

江临风也在人群里举杯,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两个皂衣汉子的位置。

酒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周慎之忽然捂着肚子,脸色发白。他夫人赶紧扶住他:“老爷,你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吃坏了肚子。”周慎之强笑着,“我去更衣,失陪一下。”

他站起身,带着两个贴身仆从,往水榭外面走去。

江临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慎之走的方向不是茅房,而是中院。

书房在中院。

江临风放下酒杯,对旁边的人说了句“失陪”,也站了起来。他没有跟着周慎之走——那样太明显了。他绕到水榭的另一边,从一条僻静的小径穿过去,绕到了中院的侧门。

侧门没有锁,但有一个家丁在打瞌睡。

江临风从袖中摸出那只装有“千日醉”的小瓷瓶,拔开瓶塞,在家丁鼻子底下晃了晃。那家丁打了个哈欠,头一歪,彻底睡死了过去。

江临风闪身进了中院。

中院比前院小得多,北面是周慎之的书房,东西两侧是厢房。书房的灯亮着,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周慎之。

他果然没去茅房,而是来了书房。

江临风贴着墙根,悄悄靠近书房的窗户。他屏住呼吸,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周慎之正站在书架前面,不知道按了什么地方,整个书架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面墙壁。墙壁上嵌着一个一尺见方的铁匣,通体漆黑,上面铸着繁复的纹路。

周慎之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铁匣旁边的暗格锁孔里,拧了一下。

暗格的盖子弹开,露出了里面的铁匣。

江临风看得清清楚楚——铁匣上果然有两道锁,一道明锁,一道暗锁。

周慎之没有打开铁匣,他只是看了一眼,确认铁匣还在,就重新关上了暗格,把书架推回原位。

然后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来,开始磨墨。

江临风心里一动——周慎之不是来取东西的,他是来写东西的。

这时候,他忽然听到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江临风没有回头,他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书房的拐角处,藏在了阴影里。

来的人不是周府的家丁。

是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中年人,留着三缕长髯,步履轻盈,落地无声。他走到书房门口,轻轻叩了三下门。

“进来。”周慎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中年人推门而入。

江临风从阴影中探出头,看见那人进去后,顺手关上了门。

他没有立刻靠近——他怕那中年人是高手,能察觉到他的气息。他等了一会儿,确认书房里没有异常动静后,才重新靠近窗户。

房间里,周慎之和那中年人对面而坐。

“东西带来了吗?”周慎之问。

中年人从袖中摸出一卷黄绫,放在桌上:“大人,这是南京来的密函。”

周慎之展开黄绫,看了片刻,脸色骤变。

“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中年人的声音很低,“锦衣卫已经查到了苏州,目标就是天香阁。纪纲大人怀疑,建文帝的藏宝图就在沈三娘手里。”

江临风的心猛地一沉。

锦衣卫已经查到了?苏映雪就是锦衣卫的人,这个消息她传出去的?还是说锦衣卫还有别的眼线?

周慎之把黄绫折好,塞进袖中。

“天香阁那边,我已经派人盯着了。”他说,“沈三娘最近动作频繁,她那个大徒弟白露生前几日去了金陵,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大人的意思是——”

“不急。”周慎之摆了摆手,“让他们先折腾。等他们找到了藏宝图,咱们再动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江临风的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周慎之也在打藏宝图的主意?他不是普通的知府,他跟锦衣卫有勾结?不对,他说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是想等沈三娘找到藏宝图之后,再截胡。

江临风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周慎之还不知道那把钥匙的事。或者说,他知道钥匙的存在,但他不知道沈三娘已经派人来取了。

钱管家那把钥匙能打开铁匣的暗锁,但如果周慎之已经把铁匣里的东西转移了呢?

江临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等了。

他回到侧门,那个家丁还在昏睡。他把瓷瓶收好,整了整衣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回到了后花园的水榭里。

寿宴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江临风端起酒杯,走到钱管家身边。

“钱管家,”他压低声音,“书房那边现在有人吗?”

钱管家四下看了看:“大人在书房会客,大概要半个时辰。怎么,你要现在动手?”

“等不了了。”江临风把一个小布袋塞进钱管家手里,“这是定金,两千两。事成之后,剩下的三千两如数奉上。”

钱管家掂了掂布袋,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水榭,穿过回廊,来到了中院。

侧门的家丁还在昏睡。钱管家皱了皱眉:“这小子怎么睡着了?”但他没有多想,带着江临风径直走进了中院。

两人来到书房门口。里面还有说话声,周慎之和那中年人的会客还没结束。

“怎么办?”钱管家低声问。

“等。”

两人躲在书房的拐角处,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房门终于打开了,那灰袍中年人走了出来,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中院。

钱管家探头看了看,确认里面没有别人了,才对江临风点了点头。

两人闪身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排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江临风直奔书架,按照钱管家说的位置,摸到了书架后面的暗格。

他按了一下暗格的机关,书架缓缓滑开,露出墙壁上的铁匣。

钱管家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那把薄如铜箔的钥匙,递给江临风。

江临风接过钥匙,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铁匣的暗锁孔里。

他轻轻一拧。

咔嚓。

暗锁开了。

铁匣的盖子弹开一条缝。江临风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铜盒,铜盒上还有一道锁。

这就是铁匣里的第二道锁——连环锁。

他拔出暗锁的钥匙,看向钱管家。

钱管家摇了摇头:“这道锁的钥匙,我也没见过。据说是一把雕成蟾蜍形状的铜钥匙——”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江临风的手已经伸进了铜盒的夹层里。他的手指在夹层中摸索了片刻,触到了一个极小的凸起——那是一根弹簧。他用指甲按住弹簧,轻轻一拨。

咔嗒。

锁开了。

江临风打开铜盒。

里面空空如也。

他愣住了。

钱管家也愣住了。

“不可能!”钱管家一把抢过铜盒,翻了又翻,脸色煞白,“我亲眼看见的,钥匙就放在里面!”

江临风盯着空荡荡的铜盒,脑子飞速转动。

钥匙被转移了。什么时候?谁干的?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周慎之刚才在磨墨,在写信。他会不会把钥匙夹在信里送走了?还是说,那个灰袍中年人带走了?

江临风飞快地扫视着书房。书桌上有一封信,还没有封口。他一把抓过来,抽出信纸——是一封普通的家书,写给周慎之在扬州的弟弟,内容无非是问候寒暖,没有提到任何关于钥匙的事。

他把信放回去,继续翻找。书桌的抽屉上了锁,他来不及撬了。书架上的每一本书他都翻开看了看,没有夹带任何东西。

钱管家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江公子,我真的不知道——”

江临风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丢了钥匙的人。

“钱管家,”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出五千两吗?”

钱管家后退了一步:“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活不到拿钱的时候。”

钱管家的瞳孔猛地放大,他张嘴想喊,但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江临风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喉咙。

江临风的手指修长白皙,看起来像是弹琴写字的手,可那五根手指此刻像是五根铁钩,死死地掐进了钱管家的脖颈里。

钱管家的脸涨成了紫红色,眼珠子凸出来,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被扔上岸的鱼。他挣扎着想掰开江临风的手,可那双手纹丝不动。

“有人在昨晚拿走了钥匙。”江临风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蛇吐信,“你知道是谁。”

钱管家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拼命摇头。

“不知道?那你就没什么用了。”

江临风的手指猛地收紧。

钱管家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软了下去。

江临风松开手,钱管家的尸体滑落在地,无声无息。

他低头看着钱管家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极度的恐惧和不解中——他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怎么会下手如此狠辣。

江临风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把帕子塞回袖中。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又在书房里搜了一遍。

抽屉被撬开了——里面有一些银票、几封信、一张地契,没有钥匙。

书架被移开——暗格后面的墙壁被敲了敲,是实心的,没有夹层。

床铺被掀开——床板下面什么都没有。

周慎之把钥匙藏得很深。或者说,钥匙已经不在周府了。

江临风看了一眼钱管家的尸体,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钱管家说他亲眼看见钥匙在铜盒里,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如果是昨晚以前,那昨晚到今天之间,有人来过书房。如果是今晚,那就更蹊跷了——周慎之今晚一直在书房会客,不可能把钥匙转移走而不被外面的人发现。

除非……

江临风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周慎之把钥匙给了那个灰袍中年人。

灰袍中年人说他带来了南京的密函,可那密函上写的什么?锦衣卫查到了天香阁,要周慎之配合?还是周慎之在跟什么人合作,把钥匙作为筹码交给了对方?

江临风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今晚白来了。

不,也不算白来。他弄清了周慎之也在打藏宝图的主意,还知道周慎之和南京方面有联系。这些信息,值钱。

江临风最后扫了一眼书房,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翻窗而出。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翻墙出了知府衙门。

夜风一吹,他后背的冷汗终于凉了下来。

他站在巷子里,整理了一下衣冠,确认身上没有沾上血迹,然后往胭脂巷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从袖中摸出那只装有“千日醉”的小瓷瓶,拔开瓶塞,把里面的药粉全部倒在了地上。

这东西他本来打算用在周慎之身上的。

用不上了。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扭曲的蛇,在他身后无声地爬行。

回到天香阁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

江临风从后门进去,穿过回廊,正要回自己的西跨院,忽然看见正院的灯还亮着。

沈三娘还没睡。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师父。”

门帘掀开,沈三娘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两把钥匙。她抬起头,看着江临风,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等一个消息。

“拿到了?”

江临风跪下来。

“弟子无能。”他低着头,“钥匙被人提前取走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三娘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谁取走的?”

“弟子不知。”江临风说,“周慎之的管家说,有人在他之前进了书房。弟子怀疑是周慎之自己把钥匙转移了,或者给了别人。”

沈三娘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她走到江临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临风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头顶浇下来,像是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临风。”

“弟子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而不是让露生去吗?”

江临风的身体微微一僵。

“因为我知道你会失败。”沈三娘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把裹着丝绸的刀子,“我需要一个人去碰钉子,好让我知道周慎之到底防得有多严。”

江临风抬起头,看着沈三娘。

沈三娘的眼中有光,那种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算计得逞后的满意。

“你失败了,但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沈三娘转过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周慎之把钥匙藏得更深了,这说明他知道这把钥匙的价值。一个知道钥匙价值的人,一定也知道宝藏的事。”

江临风跪在地上,忽然笑了。

“师父从一开始就没指望我能拿到钥匙?”

“你以为呢?”沈三娘反问,“周慎之做了八年知府,能从建文朝安稳坐到永乐朝,你以为他是个蠢货?他的书房里,至少有三道暗哨。你今天能活着回来,已经算你命大了。”

江临风的笑容僵住了。

三道暗哨?

他今晚在周府走了一遭,一个暗哨都没发现。

要么沈三娘在诈他,要么——那些暗哨比他高明得多,高明到他根本察觉不到。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沈三娘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扔在桌上。

江临风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苏州城外的某个地方。

“这是周慎之的一处私宅。”沈三娘说,“钥匙很可能在那里。你再去一趟。”

江临风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片刻。

“师父,如果这次又失败了呢?”

沈三娘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可江临风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就别回来了。”

江临风攥紧了纸条,站起身来,躬身道:“弟子明白。”

他转身出了正院。

走到回廊上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院那盏还亮着的灯。

“老狐狸。”他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袖口——那里藏着一把薄如铜箔的钥匙。

钱管家给他的那把。

那把钥匙打不开铜盒,但能打开铁匣的暗锁。

江临风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沈三娘以为他白跑了一趟,以为他什么都没拿到。

可她不知道,钱管家在把钥匙给他之前,就已经被他下了“千日醉”的慢性毒。钱管家会在三天内死去,死因只会被当作饮酒过量——一个贪杯的管家,喝死在主人寿宴上,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他今晚在周府做的,不只是翻箱倒柜。

他还做了一件事。

他往周慎之的酒壶里加了点东西。

不是毒药,不是迷药,而是一种极特殊的香——“寻香引”。这种香无色无味,人喝下去没有任何感觉。但只要点燃对应的“寻香灯”,喝过“寻香引”的人,在灯的照射下,身上会散发出一种只有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才能闻到的特殊气味。

也就是说,无论周慎之把钥匙藏到哪里,江临风都能找到他。

沈三娘想利用他去碰钉子,好摸清周慎之的底牌。

可沈三娘不知道,她自己的底牌,也快被人摸清了。

江临风走进自己的院子,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下来。

他掏出那张写有私宅地址的纸条,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周慎之,你不把钥匙交出来,我就让你全家都不得安生。”

他把纸条撕碎,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然后他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三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