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四章

第三章

排练的事情在周三下午正式敲定了。

班长沈屿的效率一向惊人,周一刚说完要出节目,周三就把剧本、演员、排练时间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肖战拿到剧本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说好的演树呢?剧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肖战,饰演“少年A”,台词十七句,和“少年B”有对手戏。

“不是演树吗?”肖战举着剧本看向沈屿。

沈屿笑容甜美:“我后来想了想,让肖战演树太暴殄天物了,所以改了剧本。你放心,十七句台词不多,你就本色出演就行。”

肖战低头看了看剧本,这是一个关于青春和告别的短剧,讲的是两个少年在毕业前夕的对话。剧情很简单,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心里的话,另一个人在等他说出来。台词很简短,但每一句都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什么柔软的地方。

“那少年B是谁?”肖战问。

沈屿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抽走了他手里的剧本。肖战转过头,王一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正低头翻看着剧本,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少年B,”王一博念出了剧本上的角色名,然后抬起眼睛看了沈屿一眼,“我?”

沈屿点头如捣蒜:“对,你们两个的对手戏最多,排练的时候也方便,反正你们天天都在一起。”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拒绝,但对上王一博那双平静的眼睛,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拒绝王一博,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每次看到他那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脸,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孔明灯,想起那句“你考哪里我就考哪里”,心就软了,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舒展开来,再也卷不回去。

“行吧。”肖战听见自己说。

王一博已经拿着剧本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了,翻开第一页,看得很认真的样子。肖战注意到他看剧本的速度很慢,一页纸看了好几分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看一道复杂的物理题。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王一博看英语阅读理解都没这么认真过。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沈屿把参演的几个人叫到走廊上,简单说了一下排练的安排。除了肖战和王一博,还有另外三个同学,分别饰演配角,总共五个人,戏份主要集中在肖战和王一博身上。

“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排练,地点在舞蹈教室,我已经跟老师申请好了。”沈屿拿出手机建了个群,把所有人都拉了进去,“大家把台词背熟,下周一开始走位。”

排练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晚自习的时候,肖战把剧本摊在桌上,小声地背着台词。台词不长,但他没什么表演经验,怕到时候站在台上会紧张到忘词。他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地抄写那些句子,抄着抄着忽然觉得不对。

他重新读了一遍整个剧本。

然后他发现了。

这个故事,与其说是一个关于青春和告别的短剧,不如说是一个关于“暗恋”的故事。少年A和少年B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毕业前夕,少年A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告诉少年B,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反复地试探,反复地犹豫,反复地在深夜拿起手机又放下。而少年B,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也在等。

等少年A自己说出来。

肖战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独白,是少年A在毕业典礼上偷偷写给少年B的信,但最后没有送出去。他念了一遍那段独白,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我用了多少勇气才走到你面前。你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每一次你说‘晚安’的时候,我都在手机的这边,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你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因为你从来都是那样,什么都不在乎。但没关系,我在乎就够了。”

肖战念完最后一个字,猛地合上剧本。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有些疼。这段独白像是在写他自己,每一句都像从他日记本上直接抄下来的,连标点符号都一模一样。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右边的王一博,想看看他有没有在看剧本。

王一博正低着头,手机放在课本下面,不知道在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似乎感觉到了肖战的目光,抬起眼睛,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肖战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英语单词,但耳朵已经红透了。

王一博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肖战不知道的是,王一博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那个剧本的电子版,他正在看最后那段独白,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念出了最后三个字:

“我在乎。”

他不知道他在念这句台词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也许他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排练的第一天,肖战迟到了三分钟。

不是故意的。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之后,物理老师忽然把他叫住,问了一下他最近的学习情况,耽误了几分钟。等他赶到舞蹈教室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到齐了,正围坐在地板上看剧本。

王一博坐在角落里,背靠着镜子,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着,手里转着笔。看到肖战进来,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表情没什么变化。

“来了来了,”沈屿拍了拍手,“人齐了,我们先对一遍台词,不用走位,坐着就行。”

肖战挨着林远坐下来——林远也被拉来演配角了,演的是少年A的同班同学,一共三句台词,角色定位是“起哄的损友”,可以说是本色出演了。

“战哥,你紧张不?”林远凑过来小声问。

“有点。”肖战老实说。

“紧张啥,不就是演自己嘛。”

肖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一博。王一博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又不小心撞上了。这一次肖战没有躲开,他定定地看了王一博一秒钟,然后低下头翻开剧本。

演自己。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三个字,觉得既荒谬又合理。荒谬的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心事,现在却要在一个舞台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那些心事用台词说出来。合理的是,也许这才是沈屿选他演这个角色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她看出来了什么,所以才把这个角色给了他。

不会吧?

肖战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台词对了一遍,比肖战想象的要顺利。他没有忘词,也没有结巴,甚至在某些地方还找到了感觉。尤其是最后那段独白,他念的时候声音很稳,语调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念完之后,舞蹈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屿第一个打破了沉默,用力地鼓掌:“肖战你也太厉害了吧!你确定你以前没演过戏?那个感觉太对了!”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林远甚至夸张地吹了声口哨。

肖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廓又红了。他低下头看着剧本,假装在找下一段台词,但其实他一个字都看不见,因为他的余光全在王一博身上。

王一博没有鼓掌。他靠在镜子上,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就那么安静地看着肖战,目光很深很沉,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但水底下有什么在动,肖战感觉到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弋,随时会破水而出。

然后王一博低下头,翻了一页剧本,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继续。”

排练进行了一个小时,到晚饭时间才结束。大家都饿了,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跑,沈屿在后面喊了一句“明天同一时间”,就背着书包追了出去。

舞蹈教室里只剩下了肖战和王一博。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镜子里的倒影被落日拉得很长,映在地板上,像另一个世界的人。肖战蹲下来收拾东西,把剧本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王一博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掌心贴上来的时候,肖战整个人僵住了。王一博的手很热,五个指头像五根滚烫的铁烙,隔着薄薄的校服袖子,把热度烙进他的皮肤里。那种热不是灼烧的痛,是另一种感觉,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最后汇聚在心脏的位置,把整颗心都烘得暖洋洋的。

“没事吧?”王一博问。

“没事,蹲太久了。”肖战的声音有些哑。

王一博没松手,扶着他走了两步,确认他真的站稳了才放开。放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肖战的手臂上停留了半秒,像是不舍得离开,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舞蹈教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像钢琴的黑白键,踩上去好像会发出声音。肖战走在前面,王一博走在后面,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肖战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和他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王一博忽然开口了。

“那段独白。”

肖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王一博站在夕阳里,整个人被橘红色的光包裹着,校服的白色部分变成了暖黄色,黑色的部分变成了深棕色。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肖战有点紧张,因为他很少在王一博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但此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那段独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念的时候在想谁?”

肖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他看着王一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脆弱——那种脆弱像是薄冰,踩上去就会碎,但王一博还是把这块冰放在了他面前,等他踩上去。

他想说“在想你”。

这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忍住了,因为他不确定王一博想听的是不是这个答案。如果他想听的不是这个,如果他只是随口一问,如果他只是觉得这段独白写得好所以好奇一下——那他说出那三个字,就等于亲手打碎了这面薄冰,然后掉进冰水里,再也爬不上来。

“在想剧本里的那个少年B。”肖战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王一博的目光黯了一瞬。

只有一瞬,快到肖战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他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无所谓的样子,微微点了一下头,“哦”了一声,从肖战身边走过去,先下了楼。

肖战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级一级地往下走。夕阳的光在楼梯间里形成了强烈的明暗对比,王一博的身影从光里走进暗里,又从暗里走进光里,像一帧一帧的慢镜头。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冲下去拉住他,想告诉他“我在想你,我念那段独白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每一句台词都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王一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然后慢慢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手指攥着书包的肩带,攥得很紧,指尖发白。

晚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肖战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米饭,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吃。王一博坐在他对面,吃的是红烧排骨和米饭,吃得很快,像是急着要去做什么事。

吃到一半的时候,肖战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屿在排练群里发的消息:“各位,剧本我做了点调整,最后那段独白改成少年B来说了,角色对调了一下,大家看看新剧本哈。”

肖战愣了一下,点开沈屿发来的新剧本。

果然,最后那段独白从少年A换成了少年B,台词也相应地改了一些。原来那句“你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因为你从来都是那样,什么都不在乎”被改成了“你大概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在等你,等你准备好了,等你愿意说了,等你走到我面前”。

肖战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王一博。王一博也在看手机,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肖战想问他“你怎么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重新打开手机,把那段改过的独白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新剧本的创建时间比沈屿发消息的时间早了三个小时。也就是说,沈屿在下午就改好了剧本,但一直等到他们排练结束之后才发出来。

为什么?

他想起沈屿在走廊上通知排练安排时的那个笑容,想起她建群时把王一博和肖战放在一起的那个分组,想起她说“你们两个对手戏最多,排练也方便,反正你们天天都在一起”时那种意有所指的语气。

不会吧。

真的不会吧。

肖战抬起头,偷偷观察了一下正在吃饭的王一博。王一博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肖战注意到他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的目光落在碗里的排骨上,但没有在看排骨,他的视线穿过了排骨,穿过了餐桌,穿过了食堂的窗户,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在想什么?

肖战不知道。但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事情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也许他不是那个唯一在偷偷喜欢的人,也许那些他以为只是“朋友之间正常相处”的好意,并不只是“朋友之间”的意思。

也许。

只是也许。

排练的第三天,肖战和王一博第一次练习对手戏。

这一段是整部剧里最长的对话场景,少年A和少年B坐在天台上,背景是晚霞。少年A试探性地问少年B,毕业以后打算去哪里。少年B说没想好。少年A说,要不我们一起考同一个学校吧。少年B看了他一眼,说好。

台词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剧本上标注了一个提示:此处少年B有一个很长的注视,持续五秒。眼神要复杂,要有内容,要让观众感觉到他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

沈屿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充当导演,两只手比划着:“肖战你说完‘我们一起考同一个学校吧’之后,一博你看他,就看着他,什么都不要说,但眼睛里要有东西。懂吗?就是那种‘我有话想跟你说但我不说’的感觉。”

王一博点了点头。

肖战深吸一口气,把剧本放在旁边,看着王一博的眼睛。这是排练以来他们第一次正式对视,之前都是各自念各自的台词,很少这样面对面地看着对方。

“要不我们一起考同一个学校吧。”肖战说。

他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情,但说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像是跑完了一千米。

王一博看着他。

五秒钟。

第一秒,他的眼神是平静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第二秒,湖面上出现了裂纹,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

第三秒,那双眼睛里出现了肖战从未见过的内容——不是难过,不是开心,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绿洲,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海市蜃楼,所以不敢跑过去,只能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

第四秒,那层脆弱的保护壳碎了,露出底下最柔软的部分。那里有一个问号,一个想了很久很久但始终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第五秒,他把所有的情绪都收了回去,湖面重新结冰,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他说。

肖战怔怔地看着他,忘记了自己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舞蹈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沈屿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天哪一博你也太会了吧!那个眼神!那个五秒钟!你是偷偷学过表演吗!”

林远也跟着起哄:“卧槽一博你那个眼神太有戏了,我都看傻了,真的,我都忘了这是排练了!”

王一博没有理会他们的夸奖,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肖战身上。他看着肖战怔住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低下头,把剧本翻到下一页,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继续。”

但肖战没有继续。

他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忽然很想问王一博一个问题——你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是演的,还是真的?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翻涌着,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他生疼。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害怕答案。

如果他说是演的,那他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自己?那种眼神里藏着的那些复杂的、潮湿的、柔软的东西,是剧本上没有写的,是沈屿没有要求的,是他自己加进去的。

如果他说是真的,那……

肖战不敢想下去。

他低下头,翻到下一页,声音有些发抖地说:“继续。”

排练结束后,肖战没有和王一博一起走。

他借口要去办公室找物理老师,让王一博先走。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背起书包独自走出了舞蹈教室。

肖战站在走廊上,看着王一博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地面上,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但他心里却越来越模糊。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一博发来的消息:“办公室在东边,你往西走干什么?”

肖战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走廊的西边尽头,前面是死路,一面白墙挡住了去路。他苦笑了一下,转身往东边走去,但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王一博怎么会知道他在往西走?

除非——他根本没有走。

肖战快步走向楼梯口,下了楼,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王一博。他靠在一楼的走廊柱子上,书包单肩背着,低着头看手机,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肖战一眼。

那一眼,和排练时的一模一样。

平静的湖面,碎裂的冰层,不敢靠近绿洲的旅人。

肖战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你不是说要去找物理老师吗?”王一博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肖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借口、解释、谎言都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走吧。”王一博先转过身,往校门口走去。

肖战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看着王一博的背影,看着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忽然觉得这个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不是那种“一个人走路”的孤独,是另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伸着手,等着谁来握住。

肖战加快脚步,走上去,走到和他并排的位置。

两个人的距离从一米缩短到半米,又从半米缩短到三十厘米。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了,但还差那么一点点,像两块磁铁,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吸力再大也贴不到一起。

王一博没有看他,但肖战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一些,慢到和肖战完全同步。

出了校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初夏夜晚特有的那种微凉的潮意。肖战忽然开口了。

“王一博。”

“嗯。”

“你刚才排练的时候看我的那个眼神……”

他顿了顿,心跳快得像擂鼓。

“是你自己加的,还是沈屿让你这样看的?”

王一博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路灯下,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他看着肖战,没有说话,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权衡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但肖战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自己加的。”王一博说。

肖战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王一博看着他,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深很沉,像是要把肖战整个人都吸进去。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路灯下,一只飞蛾扑扑地撞上了灯罩,发出细微的声响。

“因为剧本上是这样写的。”王一博最终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他忽然觉得路灯的光太亮了,亮得他眼睛有点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月亮挂在半空中,被云遮住了半边,像一个害羞的人用手捂住了脸。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但你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肖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听到王一博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吹散。

“肖战,你有没有什么事情,很想说,但又不敢说?”

肖战猛地抬起头,看着王一博的侧脸。路灯的光刚好照在他的左半边脸上,把那道好看的轮廓线照得很清晰——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精心雕刻过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了肖战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里。

门没有开。

但锁芯动了。

“有。”肖战说。

王一博没有问是什么。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说话。

到了小区楼下,王一博照例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肖战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抬头看着同一个方向。五楼的窗户亮着灯,是他妈妈回来了,厨房的排气扇在转,隐约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我上去了。”王一博说。

“嗯。”

王一博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肖战。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校服染成了银白色。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害怕,肖战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晚安。”王一博说。

“晚安。”

王一博转过身,走进了单元楼。声控灯亮了,他上了一级台阶,然后又停了下来,站在门口没有动。灯灭了,他又重重地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了,但人还是没有动。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王一博背对着他站了几秒钟,然后忽然转过身,走回到肖战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近到肖战能看清他校服上第二颗纽扣的纹路。

“肖战。”王一博的声音有些哑。

“嗯。”

“我……”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声控灯又灭了。这次他没有跺脚,两个人就站在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脸。肖战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很近的地方,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点点牙膏的味道。

“没什么。”王一博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上去吧。”

他转身走进了楼道,这次没有停下来。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上去,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然后停了。五楼的门关上了,声音不大,但肖战听到了。

肖战一个人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上,他能看到王一博的身影走过窗前,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低下头,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你想说的那个‘我’,后面是什么?”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大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夜风吹过来,把手机屏幕上的光吹得晃了晃,像一个犹豫不决的烛火。

最后还是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进了单元楼。

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楼梯上有一张纸条,是被人从上面放下来的,用一块小石头压着,防止被风吹走。他弯腰捡起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是王一博的字迹。

第一行:“你有没有什么事情,很想说,但又不敢说?”

第二行:“我也有。”

肖战握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上了楼,在五楼的门前停了一下,透过门缝看到里面透出的光,听到王一博妈妈在厨房里说话的声音,还有电视机的背景音,一切都是那么平常,平常得像每一天的结束。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那张纸条在他口袋里,像一颗小小的定时炸弹,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但他知道一定会炸。

回到家,肖战把校服脱下来,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夹进日记本里,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王一博说“我也有”。

他想说什么?他也有什么事很想说又不敢说?他想说的事情,和自己想说的是同一件吗?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是同一件,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和自己想的一样?

肖战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手机亮了一下。

“纸条看到了?”

肖战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他深呼吸了两次,打了两个字:“看到了。”

“嗯。”

就一个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肖战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王一博没有发新的消息过来。他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失望的是他期待王一博说更多,庆幸的是他还没准备好面对更多。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日记本,打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是很久以前写的,笔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我喜欢王一博。从初二那年春游开始。”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他好像也喜欢我。但我还是不敢确定。”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日记本合上,重新放回枕头下面。

窗外有人在放音乐,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温柔得像月光。肖战闭上眼睛,跟着那个旋律轻轻哼着,哼着哼着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楼下的房间里,王一博正对着手机发呆。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发出的消息框,里面写着一行字:“我想说的那个‘我’,后面是‘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好几秒,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到了一只飞蛾的影子,在灯罩周围转来转去,一次次地撞向灯光,像他一样,一次次地靠近,一次次地退缩。

他想起了肖战念那段独白时的声音,想起了他在夕阳里说“在想剧本里的那个少年B”时躲闪的目光,想起了他在路灯下问“是你自己加的,还是沈屿让你这样看的”时微微发抖的嘴唇。

他不确定。

他什么都不确定。

他只知道,那张纸条上写的是真话——“我也有”。他真的有很想说又不敢说的事情,他真的想把那四个字说出来,但他害怕。

万一肖战不喜欢他呢?

万一那些躲闪的目光、微红的脸颊、紧张的心跳,都只是他的错觉呢?

万一他问了,然后一切都变了呢?

他不想变。

他宁可永远做那个在排练时用五秒钟的目光说尽所有心事的人,宁可永远把那些话藏在孔明灯里、藏在煎饼果子里、藏在每一句“晚安”里,也不愿意冒险失去肖战。

飞蛾还在撞灯,一次,两次,三次。

王一博关了灯,飞蛾失去了目标,在黑暗中胡乱地飞了几圈,落在了窗帘上。

黑暗里,他拿起手机,给肖战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

这一次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亮了。

“晚安。”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手机在微微震动——但其实手机没有震动,震动的只是他的心脏。因为那两个字落在心上的时候,像两块石头扔进了湖面,荡开的涟漪一波一波地撞着胸腔。

五月的夜风还在吹,玉兰花快要落尽了,但香味还在,像是舍不得走。

两张床,隔着两层楼板,两个人都睁着眼睛。

他们在想同一件事。

在犹豫同一个问题。

在害怕同一个答案。

也在期待同一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