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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记得我吗(1)

王一博醒来的第三天,依旧不说话。

他像一尊被遗弃在病床上的、过于精致的琉璃人偶,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细小血管。眼睛多数时候是睁着的,望着天花板,或者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像两口干涸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深井。偶尔,眼皮会支撑不住,缓慢地、沉重地合上,陷入一种不安稳的、被药物控制的浅眠,但很快又会被噩梦或身体的不适惊醒,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胸膛急促起伏,冷汗瞬间浸湿额发。

他不认识人。对进来的医生、护士,甚至李警官,都只有一种本能的、带着恐惧的戒备。任何靠近他病床的企图,都会让他身体僵硬,呼吸加快,心率监测仪发出轻微的报警声。医生给他检查伤口、换药,他虽不挣扎,但浑身肌肉绷得像石头,眼神死死盯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仿佛在忍受某种酷刑。

只有肖战靠近时,那根紧绷的弦,会奇异地、微弱地,松动一丝。

肖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合并心因性失忆。大脑在遭受爆炸、中毒、濒死等极端创伤后,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封锁了某些——也可能是全部——痛苦的记忆。而他对肖战那一点点不同于他人的反应,或许源于残存的、潜意识的肌肉记忆,或者是昏迷期间,耳边反复响起的那个声音,留下的最后一点印记。

所以肖战就留了下来。几乎寸步不离。

他在病房角落加了一张简易的行军床,晚上睡那里。白天,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不说话,也不刻意靠近,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一道隔绝了外面喧嚣风雨的、无声的屏障。

他给王一博读剧本。不是《荆棘》,那个本子太沉重,带着血和硝烟的味道。他读一些轻松的、温暖的散文,或者网上找的、粉丝写的关于旅行、美食、小猫小狗的日常片段。声音放得很低,很平缓,不带什么情绪,像催眠的白噪音。

有时候,他会削苹果。水果刀划过果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不断。削好了,切成小块,放在床头的瓷碟里,插上小叉子,推到王一博视线可及的地方。王一博从来不吃,看也不看。等果肉氧化发黄,肖战就默默收走,倒掉,第二天再削新的。

更多时候,他只是坐着,看着。看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看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看阳光在病房地板上缓慢移动,看那个人苍白的侧脸,和偶尔无意识颤动的睫毛。

他肩上的枪伤和小腿的擦伤在医院处理过,每天换药,恢复得还算可以。低烧在第二天就退了,但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看上去比病床上那位,好不到哪里去。

李警官来过几次,跟他同步案件进展。U盘证据引发的海啸还在持续,名单上又折进去两个人,但根基最深的几个,依然稳坐钓鱼台,只是暂时“避风头”。徐辉像人间蒸发,警方追查的几个线索都断了。刘红和她儿子被严密保护起来,但精神濒临崩溃,反复念叨有人要杀他们。王一博公司那边,陈哥在竭力周旋,但顶流昏迷、牵扯惊天大案,代言解约、项目搁浅的雪片般飞来,焦头烂额。

“上面压力很大,要求尽快结案,平息舆论。”李警官有一次在走廊里,压低声音对肖战说,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陆长风把所有事都扛了,咬死是个人商业犯罪,报复陷害。那几个名字,他一个字不提。徐辉找不到,死无对证。如果王一博一直这样……”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王一博不能恢复记忆,不能指证,甚至不能清醒地说明自己中毒、遇刺的经过,很多关键的、指向更高层的证据链,就断了。案子很可能在陆长风这里,戛然而止。那十三条人命,两代人的冤屈,王一博受的苦,周建国的死……都可能,再次被盖上一层遮羞布,慢慢冷却,被人遗忘。

“他不会一直这样。”肖战当时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凝结成更坚硬的东西。

他相信王一博会醒过来,会好起来。没有理由,就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相信。像相信太阳第二天会升起,像相信暴雨过后会有晴空。他必须相信。

第三天夜里,雨又来了。

不是暴雨,是淅淅沥沥的、缠绵的秋雨,敲在病房的玻璃窗上,沙沙作响。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暖黄,在雨声中显得格外静谧。

王一博睡着了。或许是雨声有催眠的效果,他这次睡得比前两日沉一些,眉心那缕挥之不去的痛楚褶皱,也稍稍平缓。呼吸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肖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听着雨声,听着旁边人平稳的呼吸,连日积累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最终,握着书,趴在床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得很浅,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江州废墟的枪声和火光,一会儿是医院警报刺耳的嘶鸣,一会儿又是阳光上东的公寓,两人坐在地毯上,王一博递给他一颗薄荷糖,说“别怕错”……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

像羽毛拂过,像春风吹过柳梢,像……梦里那颗薄荷糖,化开时凉丝丝的触感。

肖战猛地惊醒,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又在下一秒疯狂擂动。他倏地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眼睛。

在昏暗暖黄的壁灯光线下,在窗外沙沙的雨声背景里,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没有看向天花板,也没有看向窗外,而是,正静静地看着他。

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涣散的、映不出任何东西的眼神。这双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深夜里无声燃烧的、幽蓝色的火焰。眼底深处,有困惑,有茫然,有挣扎,但最清晰的,是一种专注的、近乎审视的凝视。

他在看他。看了多久了?

肖战的呼吸屏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睛,生怕这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一碰就碎。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无声地对视。

雨声,仪器的滴答,彼此压抑的呼吸,是这方寸之间唯一的声响。

然后,肖战看见,王一博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脸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了他左侧脸颊上,那道被江州废墟飞溅的碎玻璃划出的、已经结痂的细小伤痕上。

那道伤很浅,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王一博看见了。

他看着那道伤痕,看了很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那片幽蓝的火焰,似乎跳动了一下,有什么更深、更晦涩的东西,在里面翻涌。

接着,在肖战几乎要停止心跳的注视下,王一博那只没有输液、搁在雪白被子外面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动作很艰难,手指因为虚弱和久未活动而微微颤抖。但他抬起来了,一点一点,朝着肖战的脸颊,伸了过来。

肖战依旧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只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慢慢靠近。冰凉的指尖,带着病人特有的、低于常人的温度,终于,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他脸颊上那道结痂的伤痕。

指尖很凉,触碰的力道轻得几乎没有。但肖战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股酸涩的、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脏最深处涌起,直冲眼眶。

王一博的指尖,在那道伤痕上,很轻地,停留了两秒。然后,顺着伤痕的走向,缓缓地、笨拙地,摩挲了一下。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肖战屏住呼吸,凑近了一些,几乎能感受到他微弱的气息。

然后,他听见了。用气声,嘶哑的,干涩的,破碎不堪的,像是从生锈的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挤出来的——

“……疼吗?”

两个字。

像两颗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在肖战的世界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疼吗?

他在问他,脸上的伤,疼不疼。

在他自己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是伤,记忆破碎,连自己是谁都可能不记得的时候,他问的,是肖战脸上那道微不足道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伤,疼不疼。

肖战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瞬间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两人之间雪白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想摇头,想说不疼,一点都不疼。可喉咙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压抑的哽咽,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之间冰凉的被单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他伸出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握住了王一博那只刚刚碰过他脸颊的、冰凉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在确认这只手,和这只手的主人,是真实的,是温暖的,是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