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半年(二)
回到公寓,他脱了外套,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工作群的消息。
他没有点开,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大一那年下雨,他给陆淮打伞,陆淮站在教学楼门口,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水光。
不是泪,是雨。但那个画面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
他想,如果那时候就知道有一天会这么疼,他还会不会走过去。
会的。
因为他走过去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林衍舟。只有陆淮。
但这已经是他分手半年后才敢承认的事了。
林衍舟在新加坡,从来没有放下过他的手机。他每天刷陆淮的朋友圈,虽然陆淮不怎么发。
偶尔发一张项目的宣传图,或者凌晨空荡荡的办公室,或者一杯咖啡配一句“又是凌晨三点”
林衍舟会把每一张图点开、放大、看细节。
有一次他放大了一张办公室的照片,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是陆淮的影子,举着手机。
他把那张截图存了下来,和之前的那张放在一起。
加密相册的名字还是那个字母:L。
这半年里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有一段时间他试着跟别人约会,吃饭、聊天、上床,都试过。
但每次结束之后他都会想,如果是陆淮呢?
如果是陆淮坐在这张桌子对面,他会说什么?
如果是陆淮躺在他旁边,他会做什么?
他发现自己连想象都想不出来。
因为陆淮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大学两年,他约陆淮吃过饭、送过礼物、当面表白过。
陆淮每一次都是礼貌地、平静地、像在拒绝一个推销员一样拒绝了他。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陆淮的眼里只有沈时渡。
这件事让他疯了一样地不甘心。
他跟沈时渡争了四年,从成绩到职位到荣誉,输赢各半。
但在陆淮这件事上,他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信。
毕业后他来了新加坡,拼命工作,两年升了两级,业绩在亚太区排前三。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每次深夜加班结束,他都会打开那个加密相册,看着陆淮的照片,问自己一个问题:
你还想不想见他?答案永远是:想。
他当时不知道陆淮和沈时渡分手了。
是共同朋友在群里随口提了一句“陆淮好像跟沈时渡分了”,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衍舟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东西,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菜掉回了碗里。
他没有回复群里的消息。他放下手机,把碗里的饭慢慢吃完了。
然后站起来去洗了碗,擦了灶台,拖了地。
做完这些,他回到沙发上,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猎头公司的网站。
搜索关键词:中国、投资、资本、CEO。
他等了两年。
不,他等了更久。从大四那年被拒绝的那个晚上开始,他就在等。
那天晚上他写了辞职信,又撕了。
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冲动,裸辞回去然后呢?
站在陆淮面前说“我回来了”?然后被打发走?
他需要一种方式——一种让陆淮不得不看他的方式。
他跟猎头通了一个电话。
对方说:“峰锐资本在找CEO,准备上市,需要有华尔街背景的人。你是完美人选。”
林衍舟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新加坡的夜风又湿又热,吹在身上粘糊糊的。
他想,两年了,沈时渡现在是峰锐的CFO。如果他空降回去当CEO,沈时渡要向他汇报。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陆淮在投资部。他终于可以站在陆淮面前,在他不得不看的地方。
林衍舟给猎头发了一条消息:“帮我递简历。”
然后他打开和陆淮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他走的那天:
“我走了。你好好对他。”陆淮没有回复。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陆淮没有回复。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天,两天。没有回复。
林衍舟看着那个没有红点的对话框,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冷的、很硬的笑。他想,你不想回我没关系。等我站到你面前的时候,你就不能当没看见了。
他把手机放下,开始准备面试材料。面试很顺利。
峰锐的董事会对他很满意,华尔街战绩、亚太区的资源、年轻有冲劲,正是上市前需要的那种掌门人。
offer发下来的那天,他签了字,扫描,发回去。
然后他买了回国的机票。
航班是早上七点的,他一夜没睡。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新加坡的天际线从黑变蓝再变亮。
他手里握着那杯凉透的咖啡,脑子里反复排练一个画面——他走进峰锐大楼,陆淮站在他的工位旁边,抬起头,看见他。
他的表情会是什么?
惊讶?困惑?
还是和从前一样,平静地、礼貌地、像看见一个陌生人那样,说一句“林总好”?
林衍舟把咖啡喝完,拎起行李箱,关上了公寓的门。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他要回头的东西,不在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