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再来
第五十章 下个月再来
飞船升空的时候,艾雪站在观景平台上,仰着头,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小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亮晶晶的、会移动的星星,融进了星云的紫色光芒里。她的手里抱着圆圆和团团,两只熊猫靠在她胸前,婚纱和西装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眼睛有一点红,不是难过,是那种“好朋友走了”的、酸酸涨涨的、像吃了没熟透的草莓一样的感觉。
杨阳在登船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他的笑还是那种温暖的、像地球上的阳光一样的笑,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眼睛里有星星。“下个月再来,”他说,“带着地球上的新零食。比草莓布丁还好吃的。”
丁凯乐站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快乐星球淡紫色的天空。他的手里拿着一包没吃完的蜂蜜曲奇,是冰柠檬塞给他的,让他带在路上吃。他把曲奇举起来,朝艾雪晃了晃,像在说“谢谢,很好吃,下个月我还会来蹭饭的”。
艾雪吸了吸鼻子,举起圆圆的小爪子,朝他们挥了挥。“圆圆说再见。团团也说再见。”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她在笑,“下个月不来是小狗。”
杨阳笑了,丁凯乐也笑了。两个人转身走进飞船,舱门关上了,引擎启动了,气流卷起地上的灰尘,在观景平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灰色的漩涡。然后飞船升空了,带着杨阳和丁凯乐,带着地球上的零食和快乐星球的蜂蜜曲奇,带着“下个月再来”的约定,飞进了那片紫色的、无边无际的星云里。
艾克站在艾雪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说话,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沉默的、不会被风吹倒的树。他的目光落在艾雪的侧脸上,落在她红红的鼻头、湿湿的睫毛、微微嘟起的嘴唇上。
“走吧,”他说,“回去工作。”
“你这个人,”艾雪转过头,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人家刚走,你就说‘回去工作’。你就不会说点感人的话吗?比如‘我也舍不得他们’之类的。”
“他们下个月就来了。”
“那也要舍不得啊!”
“舍不得。”他说。两个字,干巴巴的,像两片晒干的树叶。但他的眼睛——那双平时冷冰冰的、像两颗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看着艾雪的时候,里面有一种温柔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的、亮晶晶的光。
艾雪看着他的眼睛,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亲到了胡茬,短短的,扎扎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走吧,”她说,“回去工作。”
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多面体正在主控台前敲代码,冰柠檬在旁边喝热可可。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正常得像艾克和艾雪不是刚从观景平台送完朋友回来,正常得像艾雪不是还抱着两只熊猫玩偶、脸红红的、眼睛湿湿的。冰柠檬抬起头,看了艾雪一眼,又低下头,喝了一口热可可。“回来了?”
“嗯。”艾雪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把圆圆和团团放在数据板旁边,让它们并排坐好。她整理了一下圆圆的婚纱裙摆,正了正团团的领结,然后坐下来,打开数据板,开始工作。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眼睛盯着数字和曲线,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她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专业的、认真的首席科学家助手。
但艾克不这么认为。他站在实验台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他的目光不在数据板上,在数据板后面的玻璃上——玻璃反射出艾雪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但他看得很清楚。她在工作,她的手指在动,她的眼睛在看,她的眉头在皱。但她的耳朵是红的。从观景平台回来之后,她的耳朵就没有白过。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刚才在下巴上亲了一下——亲到了胡茬,扎扎的,痒痒的,她的耳朵从那一刻起就红了,一直红到现在。
他放下数据板,朝她走过去。
艾雪没有抬头。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她太熟悉了,快慢、轻重、节奏,她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来。这个脚步声是“我在朝你走过来”的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我要干什么你别想跑”的笃定。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走到她身后,停下来。他的影子落在她的数据板上,把屏幕上的数字遮住了一大片。她的手指在影子里划了两下,划不动,停了下来。
“艾克哥哥,”她没有抬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但你能不能不要”的无奈,“我在工作。”
“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我也在工作。”
“你的工作在我身后?”
“我的工作在你身上。”
艾雪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线,像一条被吓到的蛇。她的脸开始红了,从脖子根开始,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慢慢地、不可阻挡地烧上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不让自己回头,不让自己看他的脸——因为一看他的脸,她就会心软,心软就会被他欺负,被他欺负就会脸红,脸红就会被他看到,被他看到他就会更想欺负她。这是一个死循环,她跳不出去。
他弯下了腰。他的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就是刚才被她亲过的那个下巴,胡茬扎扎的,蹭在她脖子侧面的皮肤上,痒痒的。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远处的大海在呼吸。
“小雪团子。”他叫了一声。
“嗯。”她的声音在发抖。
“杨阳和凯乐走了。”
“嗯。”
“下个月才来。”
“嗯。”
“这一个月,你是我的。”
艾雪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停住了。她的心跳加速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小小的鼓。她的耳朵烫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小汤圆,她的脸红得像草莓,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睫毛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咬着嘴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嘟着的、又羞又甜的小雪团子。
“我本来就是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手心里,“不用一个月。一辈子都是你的。”
艾克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看着她,看着她红扑扑的脸、亮晶晶的眼睛、微微嘟起的嘴唇,心里那个地方又酸又涨又甜,像一个装得太满的杯子,液体在杯沿处颤颤巍巍地晃着。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小鼻子,轻轻地捏了一下,像捏一颗小草莓。
“唔——!”艾雪的声音从鼻子里挤出来,又尖又软,像一只被捏了鼻子的小猫。她的手从数据板上抬起来,拍在他的手上,“啪”的一声,不重,像一片小树叶落在皮肤上,“放开——不能呼吸了——你要谋杀亲妻吗——”
“亲妻?”他的眉毛挑了一下,松开了她的鼻子,“你刚才说了‘亲妻’?”
艾雪愣了一下。她说了“亲妻”。她说了“谋杀亲妻”。亲妻。亲爱的妻子。她把自己称为他的“亲妻”。她的脸“轰”地一下红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红得像草莓,红得像樱桃,红得像快乐星球警报系统亮红灯时的颜色。她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你的耳朵有问题——你去找医疗中心检查一下——”
“我听到了。”艾克的声音带着笑意,低低的,像远处传来的潮水声,“你说‘谋杀亲妻’。亲妻。你是我的亲妻。”
“不是!不是亲妻!是——是亲戚!对,亲戚!我说的是‘谋杀亲戚’!你要谋杀我——我是你的亲戚——表妹——堂姐——远房——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
“你是我老婆。”四个字,干干净净,没有修饰,没有铺垫,就这么直直地砸过来。艾雪的手从脸上放下来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含着笑的、像装了星星的眼睛。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你终于说出来了”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眼泪。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软软的,糯糯的,“你以前只会说‘情感是效率的障碍’。你以前不会笑,不会开玩笑,不会叫我小雪团子,不会说‘你是我老婆’。”
“以前没有人值得我这样。”艾克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现在有了。”
冰柠檬的杯子又停在了嘴边。她看着艾克和艾雪——艾雪坐在椅子上,脸红红的,眼泪挂在脸上,嘴角翘着;艾克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指在她脸上擦眼泪。他们的姿势亲密得不能再亲密,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好像实验室里没有别人,好像整个快乐星球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转头看向多面体。多面体正低着头,盯着键盘,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两盏小灯。
“多面体。”冰柠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嗯。”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多面体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着艾克和艾雪的方向。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弯得很慢,很轻,弯得像他怕自己笑得太大声,会把这一刻吓跑。
“习惯了。”他说。
冰柠檬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绽开的花。她把热可可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艾雪的工作台前,弯下腰,把圆圆和团团拿了起来。她把圆圆塞进艾雪怀里,把团团塞进艾克手里。
“你们继续,”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带着一种“我懂”的温柔,“我帮你们看着圆圆和团团。它们今天有点困,我带它们去茶水间睡一会儿。”
她抱着圆圆和团团走了。圆圆的白纱裙从她手臂上垂下来,像一小片白色的瀑布。团团的小西装被她托在手掌里,蓝色的领结端端正正地系着。两只熊猫靠在一起,微笑着,像两个被阿姨带去午睡的小朋友。
多面体也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数据板,跟在冰柠檬后面。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艾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下午的同步信号测试,我一个人可以。你不用来了。”
门关上了。实验室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能听到仪器运转的低鸣声,能听到艾雪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和艾克一下一下拍着她后背的手掌的沙沙声。
艾雪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实验室。冰柠檬走了,多面体走了,圆圆和团团也被带走了。只剩下她和艾克。她坐在椅子上,他站在她身后,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他们走了。”她说。
“嗯。”
“把圆圆和团团也带走了。”
“嗯。”
“现在实验室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嗯。”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这正是我想要的”的、满足的、慵懒的得意。
艾雪的脸又红了。她伸出手,在数据板上胡乱划了一下,打开了一个文件夹,又关掉,又打开了一个,又关掉。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心跳在加速,她的耳朵在发烫。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知道他在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灼热的,专注的,像X光一样把她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又一遍。
“艾克哥哥。”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
“你不是说要工作吗?”
“在工作的。”
“你的工作不是在我身上!”
“我的工作就是看着你。不让你的耳朵变白。不让你的脸红退。不让你从我眼前消失一秒钟。”
艾雪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她失败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旋转的花。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仰着脸,看着他。
“那你看着吧。”她说,“看一整天。看一个月。看一辈子。”
艾克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他的呼吸喷在她的嘴唇上,温热的,带着薄荷的味道。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