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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召

第一章 夜召

永乐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些。

苏州城外那几树梅花,挨过了正月里一场倒春寒,好不容易挨到二月头上才肯吐蕊。可这花儿一开,倒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劲儿全使出来了,开得那叫一个满树满枝,远远望去,红彤彤的一片,像是谁家嫁女撒的胭脂粉。

胭脂巷便因此得名。

这条巷子窄得很,两人并肩行走都嫌挤,可偏偏是苏州城里最金贵的所在。巷子两旁的铺面,没有一家卖粗货的:前头是“云锦阁”的绸缎,中间是“翠玉轩”的首饰,走到巷子最深处,便是那扇永远半掩着的乌漆木门,门楣上一块匾额——“天香阁”。

天香阁不临街,不招摇,可苏州城里有点头脸的人都知道,这家铺子里出的香膏,那是宫里娘娘们才用得上的东西。

“醉芙蓉”一钱银子一钱,寻常百姓用不起;“龙涎合和香”更是论分卖,一分金子一钱,说是点了这香,能招来心上人。更有那不知真假的说法,说天香阁的镇阁之宝叫“返魂香”,人死了三日之内,用此香熏过,便能还阳。

当然,没人真见过。

今儿个是二月十二,花朝节。天香阁早早上了门板,不待客。

后院正房里,烛火通明。

一张紫檀长案上摆着只鎏金博山炉,炉盖雕成山峦叠嶂的形状,山间有仙人骑鹤、神鹿衔芝,做工精细得像是拿头发丝刻出来的。炉中青烟袅袅升起,聚而不散,在半空中缓缓旋作一朵莲花的模样,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渐渐散了开去。

沈三娘坐在这烟后,半张脸被烛光映得明艳,半张脸隐在暗处,模糊了岁月的痕迹。

她今年四十有二,若是寻常人家的妇人,这个年纪早该含饴弄孙了。可沈三娘不同。她穿一件藕荷色褙子,外罩月白色披帛,乌发梳成高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烛光一照,那皮肤竟还像二十来岁的女子,细腻白皙,不见几道皱纹。

只有凑近了看,才能发现她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每一道都像是一把刀刻上去的,深浅不一,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都到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回师父,大师兄二师兄已经在门外候着了。”答话的是站在她身侧的一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鹅黄色的衫子,生得眉清目秀,说话时声音软糯,像是三月的春风。

苏映雪。天香阁的三弟子,也是沈三娘最疼爱的关门弟子。

“让他们进来吧。”

“是。”

苏映雪走到门口,掀开帘子,朝外头点了点头。

先进来的是白露生。

此人二十五六岁,身形颀长,穿一件石青色直裰,腰系玄色绦带,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乍一看是个翩翩佳公子。可仔细端详,便能发现他那双眼睛里总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人的时候仿佛在看,又仿佛不在看,叫人捉摸不透。

他在天香阁学艺最久,跟了沈三娘整整十年,是大弟子,也是众人心目中的“少阁主”。

跟在他身后的是江临风。

江临风比白露生小三岁,生得更为俊美——或者说,更为张扬。他穿一身宝蓝色锦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富贵气。他进门时故意落后白露生半步,可那双桃花眼滴溜溜一转,便把屋子里里外外扫了个遍——连博山炉底下压着的那半张纸都没放过。

“给师父请安。”二人齐声道。

沈三娘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坐下。

白露生拣了左边的椅子坐了,江临风便坐到右边去。苏映雪从沈三娘身侧挪开,在末座落了脚。三人之间隔着一只香炉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

“今日叫你们来,”沈三娘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拿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是有一桩要紧事。”

白露生坐得端端正正,面上不动声色。

江临风笑着道:“师父但说无妨,弟子们听着呢。”

苏映雪垂着眼睛,一副乖顺模样。

沈三娘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她说话前的习惯,三声过后,谁也不能插嘴。

“你们跟我多少年了?”

白露生道:“弟子十年。”

江临风道:“七年。”

苏映雪道:“弟子五年。”

“十年,七年,五年。”沈三娘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倒也都不短了。可你们知道,我来苏州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三人面面相觑。

白露生道:“师父当年在金陵——”

“不错。”沈三娘打断他,“金陵。那时候我还不叫沈三娘,旁人都唤我‘沈大家’。秦淮河上的画舫,你们听说过吧?我的舫子叫‘醉月舫’,泊在桃叶渡口,金陵城的王孙公子,没有哪个没上过我的船。”

江临风笑道:“师父的风光,弟子早有耳闻。”

“风光?”沈三娘嘴角一扯,那表情说不出是自嘲还是苦涩,“你们只知风光,可知那风光底下是什么?”

她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架多宝阁前,伸手取下一只青花瓷瓶。那瓶子看着寻常,可她把瓶底翻过来,三人这才看见瓶底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柄短剑。

“洪武三十一年,太祖皇帝驾崩。”沈三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仿佛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那年我二十岁,在秦淮河上已经红了六年。六月中,一个雨夜,有个人上了我的船。”

白露生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那人穿着灰色直裰,戴着斗笠,看着像个寻常商贾。可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不是。”沈三娘顿了顿,“他是宫里的人。”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博山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他给了我一样东西。”沈三娘把青花瓷瓶放回架上,“不是金银珠宝,是一张图。”

江临风眼睛一亮。

苏映雪仍然低着头,可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什么图?”白露生问。

沈三娘转过身来,烛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忽然像燃起了两簇火苗:“太祖皇帝留下的藏宝图。”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一震。

白露生面色如常,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江临风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

苏映雪终于抬起头来,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惊讶,仿佛她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师父,”白露生率先开口,“这藏宝图……当真有此事?弟子只当是市井传言。”

“市井传言?”沈三娘冷笑一声,“那些传言有一半是我自己放出去的。”

江临风挑眉:“师父放这些传言出去做什么?”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假话传多了,真话就没人信了。”沈三娘重新坐回椅子上,“这二十年,不知多少人觊觎过这张图,可没有一个人找得到。为什么?因为藏宝图根本不在我身上。”

苏映雪轻声问:“那在哪里?”

沈三娘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映雪,你跟了我五年,我教了你多少种制香的法子?”

“一百七十二种。”苏映雪答得飞快。

“可有一种香,我从未教过你。”

苏映雪想了想,摇头道:“师父传授的香方,弟子全都记下了,没有遗漏。”

“不,有一种。”沈三娘一字一顿,“返魂香。”

这个名字一出口,就连一直故作镇定的白露生都变了脸色。

返魂香。

天香阁的镇阁之宝,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有人说它能起死回生,有人说它能让人长生不老,还有人说——它根本不是香,而是一把钥匙。

“藏宝图被封在一块千年沉香木中,”沈三娘道,“要用返魂香的烟气熏上七七四十九日,才能让木中的字迹显现出来。而返魂香的配方……”她环顾三人,“在我脑子里。”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江临风率先开口,脸上挂着笑,语气却不太对劲:“师父今日把这件事说出来,想必是有决断了?”

“不错。”沈三娘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那钥匙约有成人中指长短,通体黄铜铸成,顶端雕成一只蟾蜍的形状。最奇特的是那蟾蜍的两只眼睛,是两颗绿豆大小的红宝石嵌上去的,烛光一照,竟像是活的,正骨碌碌盯着人看。

“这是第一把钥匙。”沈三娘道,“开启藏宝图匣子,需要三把钥匙合一。这是其一。”

白露生盯着那把钥匙,声音有些发紧:“其余两把在何处?”

“一把在金陵,在一个故人手里。另一把……”沈三娘顿了顿,“在苏州知府衙门里,知府周慎之手中。”

江临风听到“周慎之”三个字,嘴角微微一翘,旋即隐去。

“师父是要我们去取这两把钥匙?”苏映雪问。

“不。”沈三娘摇头,“我要你们一起去。这把铜匙是我的,还缺两把。金陵那把,露生,你去取。”

白露生拱手:“弟子遵命。”

“临风,周慎之三月十五做寿,我已经替你弄到了请柬。你混进知府衙门,把那把钥匙弄到手。”

江临风笑道:“师父放心,区区一个知府,不在话下。”

“映雪,”沈三娘转向苏映雪,“你跟我留在阁里,我有别的事要你做。”

“是,师父。”

沈三娘站起身来,目光如刀般从三人脸上划过:“此事关乎重大,一旦泄露出去,不仅藏宝图得不到,连咱们四个的性命都保不住。所以——”她的语气骤然转冷,“谁要是敢在外面多说一个字,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三人齐齐起身,垂首道:“弟子不敢。”

“去吧。今夜说的话,出这个门就忘了。”

三人鱼贯而出。

沈三娘独自站在房中,看着那只博山炉中渐渐熄灭的香烟,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多宝阁前,取下那只青花瓷瓶,瓶底那个符号若隐若现。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符号,指腹下的触感冰凉粗粝。

“二十年了。”她喃喃自语,“也该有个了断了。”

白露生出了正房,穿过回廊,往东跨院走去。天香阁占地不大,可布局精巧,前店后坊,再往后是三进院落:沈三娘住正院,白露生住东院,江临风住西院,苏映雪住后院。四院之间都有回廊相连,看似互通,实则每一院都有单独的小门通往后巷。

白露生推开自己院子的门,也不点灯,就那么摸黑坐到桌边。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藏宝图……”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

十年来,他跟着沈三娘学制香、学辨药、学调香、学识人,样样都做得无可挑剔。人人都道他忠心耿耿,是天香阁最可靠的弟子。

没人知道,他来天香阁,从来不是为了学艺。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玉佩,贴在掌心里。那玉佩成色一般,边角都磨圆了,显然是被人长年摩挲的结果。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模糊,隐约可辨——

“父”。

白露生握紧了玉佩,指节泛白。

“爹,儿子快找到你了。”

西跨院里,江临风正对着一面铜镜端详自己的脸。烛光把他那张俊美的脸照得明暗分明,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怎么像是嘲讽。

“周慎之。”他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

他当然知道周慎之。

半个月前,他就已经跟周慎之的管家搭上了线。那管家有个侄子想进天香阁学艺,被他挡了回去,可一来二去,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套了个七七八八。

周慎之府上确有一样祖传之物,据说是一把铜钥匙,从不示人。

江临风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甜腻的香气飘了出来。

“千日醉。”他自言自语,“周大人,这香,够你醉上三日三夜了。”

他把瓷瓶塞好,贴身收着,然后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他的笑声低低地回荡。

后院,苏映雪的房中。

她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从枕下摸出一张纸条,就着灯火看了片刻,然后凑到火苗上点燃。

纸条烧成灰烬,她用铜签拨了拨,确保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没留下。

做完这一切,她推开后窗。

窗外是一条窄巷,黑魆魆的,不见人影。苏映雪从窗台花盆底下摸出一个小竹筒,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的纸条塞进去,用蜡封好,然后放在窗台上。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一只灰鸽子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窗台上,叼起竹筒便飞走了。

苏映雪目送鸽子消失在夜色中,脸上那种乖顺柔弱的神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其年龄毫不相称的冷厉。

她关上窗户,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金陵的故人,周慎之的钥匙,还有那块沉香木……”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一个个名字从脑海中划过,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大人给她的期限是三个月。

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正院里,沈三娘也没有睡。

她坐在博山炉前,往炉中添了一撮不知名的香料。青烟重新升腾起来,可这一次,那烟不聚成莲花,反而散作一团,弥漫了整个房间。

烟气中,沈三娘的面容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纱。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二十年了,你们都以为我是那个沈三娘。”她对着烟气中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可你们谁也不知道,真正的沈三娘,早就死了。”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保养得宜的手指。这双手调过世上最名贵的香料,也做过最肮脏的事。

“藏宝图?返魂香?”她把那行泪水擦去,“不过是鱼饵罢了。”

窗外,夜风吹过梅花树,落红满地。

暗香浮动,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