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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试探

屈佩兰是在柒月的茶里下的药。不是毒,是医部用于镇静的灵草汁,无色无味,混在热茶里喝不出来的量。柒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继续刻银珠。刻了三刀,手指开始发软。刻到第五刀,刻刀从手里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那把刻刀,想弯腰去捡,身体不听使唤。视线开始模糊。最后一个画面是工坊的门,门开着,有人站在门口。他没有看清是谁,眼睛闭上了。

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石壁。潮湿的,暗灰色的,有水珠从裂缝里渗出来。他看到了铁门,生了锈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他看到了干草堆,铺在地上,角落里有一团发黑的霉斑。他闻到了气味——铁锈,霉湿,腐甜。那个味道他记得。

身体比脑子先醒了。胃猛地收缩,酸液涌上喉咙,他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心跳砸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快得像要炸开。手心的汗在往外冒,手指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全身。他的牙齿在打架,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哒哒哒的声音。他睁着眼睛,但眼前的东西在晃。石壁在晃,铁门在晃,干草堆在晃。晃着晃着,变成了另一个画面——石板的缝隙,暗褐色的血痕,是他自己的血。从颈后流下来的,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浸透了那件青色长衫。没有人帮他擦。他听到了剑刃破空的声音。很短,很快,像一阵风。然后是剑刃砍进骨头的声音,闷的,湿的,像劈开一块湿木头。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他听过。他的身体记得。

他开始挣扎。铁链哗啦响,手腕上传来刺痛。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绑上的,不记得是谁绑的,不记得屈佩兰什么时候走的。他只知道他在一个铁门关着的地方,和上次一样。上次他死在这里。这次也会。

“柒月。”

有声音在叫他。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堵墙。他不确定那是真的声音还是脑子里的声音。

“柒月?柒月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但他张不开嘴。他想说“听得见”,想说“放我出去”,想说“我没有镜魔”。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只挤出一声嘶哑的、含混的“唔——”。那声音不像人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了。他挣了一下铁链,手腕上的皮磨破了,血渗出来,铁链上沾了红。他感觉不到疼。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手掌是热的,力道不大。那只手碰到他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整个人像被火烧了一样往后缩,后脑勺撞上石壁,眼前一黑。疼。但疼是好的。疼说明他还在。还没死。他的瞳孔放大了,眼眶里全是泪,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谁。他只知道有人在碰他。不要碰他。

“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从他身体最深处撕出来,不是喊,是嚎。像一头被夹断了腿的兽,在铁笼里发出最后的声音。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挣扎,铁链哗哗响,手腕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干草堆上,滴在石板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不知道自己在哭,不知道自己在流血。他只知道他不要在这里。不要在这个石壁、这道铁门、这个气味里。

屈佩兰的手松开了。他站起来,退后一步,转身,走到铁门前,推开门,出去。铁门没有关。“门开着。”他说。

柒月靠着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流了一脸。他看到了那扇开着的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橘黄色的,暖的。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地牢里待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屈佩兰站在门外,没有走。等里面彻底安静了,他才进来。柒月靠着石壁,手腕上的铁链已经挣开了,垂在地上。他没有看他。

“你没有镜魔。”屈佩兰说。

柒月的手指动了一下。

“镜魔在宿主受到生命威胁时会自动防御。你没有。刑部的银珠没有变色,地牢里也没有反应。你没有镜魔。”

沉默。柒月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泪,但已经不流了。他看着屈佩兰,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释然的笑,是那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笑。

“你就是为了这个?”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屈佩兰说“是”。

柒月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他的手腕在流血,后脑勺在疼,嗓子喊哑了,眼泪干了,浑身还在发抖。你就是为了这个。为了确认镜魔在不在。你把我迷晕,拖进地牢,绑上铁链,关在铁门后面。你让我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又要死一次。你让我闻那个味道,看那个石壁,听水珠从裂缝里落下来的声音。你让我喊成那样,抖成那样,哭成那样。就为了这个。

“你差点杀了我。”柒月说。他的声音不抖了,但每一个字都很慢,慢到像在说一句很重要的话。“你知道我在这里死过一次。你知道我看到这个石壁会想到什么。你知道我会喊,会抖,会哭。你都知道。你还是做了。”

屈佩兰没有说话。

柒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皮磨破了,血凝了,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痂。他把手腕翻过来,看着那道伤。不疼了。“如果镜魔当时出来了呢?你会杀了我吗?”屈佩兰说“会”。柒月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终于垮了,不是变成哭,是变成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腿在抖,站了一下,稳住了。他把手腕上垂着的铁链解下来,扔在地上,哐啷一声。他走过屈佩兰身边,没有看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光落在他脸上,暖的。

“屈佩兰。”他没有叫宗主。“下次你要确认什么,直接问我。我会告诉你。”他走了。

屈佩兰站在地牢里,看着地上的铁链,看着干草堆上那几滴还没有干透的血。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铁链捡起来,收好。走出地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柒月工坊的灯亮着,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条白线,没有走过去。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