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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坚持不下去了

翌日

正午的日光穿透浅米色的纱帘,滤去了京都夏天毒辣的热度,化作一片温软柔和的光晕,静静铺满整张床铺。

墙上欧式挂钟的指针稳稳落在十二点的刻度上,清脆的滴答声缓慢错落,敲碎了一室沉滞的静谧。

肖战是在一片绵长的昏沉里慢慢醒过来的。

意识像是沉在温热粘稠的深海里,浮沉了整整一夜一天,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浑身的筋骨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酸软得抬不起一丝力气。

他先是轻轻动了动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几次轻颤之后,才勉强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初初聚焦,还有一阵短暂的模糊,白茫茫的光影散去后,入目便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干净素雅,是王一博最喜欢的极简风格。

鼻尖率先捕捉到了气息。

满室清冽干净的雪松露信息素,温柔又安静地萦绕在周遭,没有半分平日里Alpha强势的压迫感,像是主人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只留最温和的气息,小心翼翼地包裹着这片狭小的空间。

肖战的目光缓缓侧移,落在身侧,他看见了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人。他回来了。

王一博靠在床边的软枕上,微微歪着头闭目休息。

他没有躺回床上,就这么僵僵地倚在床头,脊背微微佝偻,周身带着难掩的疲惫。

黑色的发丝凌乱地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凌厉的眉眼,平日里总是掌控一切的眼眸紧紧闭着,褪去了所有冷漠,只剩下浓重的倦意。下颌线绷得笔直,胡茬浅浅冒了出来,是彻彻底底彻夜未眠的模样。

肖战看他那副样子。他就知道,王一博应该就这么守了自己整整一夜。

肖战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沉沉的,麻木的酸涩。

昨天在老宅那样被刁难,他都没有哭,可是看见王一博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永远就是忍不住。

身体的知觉慢慢回笼,随之而来的,是后颈腺体一阵尖锐又干涩的疼痛感。

不是高热带来的昏沉酸痛,是一种极为熟悉,又让人无比心悸的刺痛。像是两种本应契合相融的气息,在腺体深处狠狠冲撞,撕扯过后,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创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刺骨的疼。

不用细想,肖战心里已然通透。

昨天夜里他高烧昏迷,意识全无,全然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一切。可此刻腺体真切的痛感、房间里久散不去的雪松信息素,已经清清楚楚告诉了他所有真相。

一定是他昏迷高烧不退,医生束手无策,照例建议王一博释放安抚信息素,试图稳住他紊乱的腺体,压制住持续不退的高热。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或者说,所有人都被过往的契合蒙蔽了双眼——他们的信息素是排斥的。

早就在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们的信息素就滋生了无法逾越的相悖。平日里尚且能维持表面的平和,他能抗,可在他身体虚弱、腺体濒临崩溃毫无抵御之力的昏迷状态下,这种潜藏的排斥彻底爆发。

王一博温柔的安抚信息素,于旁人是良药,于彼时的他,却是无形的利刃,硬生生撕扯着本就脆弱不堪的腺体,留下了这久久不散的疼痛。

肖战轻轻呼吸,心口和腺体一同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身侧的人,目光落在透过窗帘洒落的细碎日光里,眼底一片荒芜的清冷。

很多藏在心底不敢深究不愿面对的事情,此刻都清晰得赤裸裸摊开在眼前。

王家从来就没有真正接纳过他。

他嫁给王一博两年,安分守己,温柔隐忍,包揽了北山公馆所有琐碎,小心翼翼讨好着王家所有人的心意,收敛自己原本在肖家就有的所有的棱角与脾气。

可终究抵不过一个最现实,最残忍的短板——他是个Omega,却无法孕育子嗣。

在注重传承根基的王家眼里,不能为家族开枝散叶的伴侣,便是最大的过错,是永远洗不掉的原罪。

王老太太的刁难,家族旁支以及京都贵圈的闲言碎语,所有的厌恶与排挤,根源从来都不是他不够乖巧,不够懂事,仅仅只是因为,他生不出孩子。

从前他还会自欺欺人,觉得只要他足够听话,足够温顺,只要他和王一博足够相爱,总能捂热所有人的偏见,总能抵消这份缺憾。

可如今,连最后的自欺欺人都碎得彻底。

他们的信息素从一开始就是排斥的,他抱着的这些幻想,无非是给自己这两年以来的一个安慰而已

肖战的指尖轻轻蜷缩,攥住了身下柔软的床单,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没有人知道,他比谁都想要一个属于自己和王一博的孩子。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他看着身边熟睡的人,都会悄悄畅想未来。畅想过拥有一个眉眼像王一博、性格温柔像自己的小朋友,畅想过一家三口的温馨日常,畅想过岁岁年年,安稳相守的余生。

其实他会给自己吃很多很多的药,试图改变他们的信息素排斥着这个原因,可是后来要从调理变成了压制疼痛。

每一次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无奈的摇头。无法生子,王家的厌弃、日积月累的隔阂……所有的重担层层叠叠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纸终究包不住火。

信息素相悖排斥这件事,是藏不住的秘密。

就在这时,身侧的人忽然轻轻动了一下。王一博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眸。

刚睡醒的眼底带着浓重的红血丝,是熬了一整夜的疲惫,视线还有些许朦胧,下意识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身侧的肖战身上。

目光触及少年褪去病态潮红慢慢恢复温润白皙的脸颊,看到他眼底恢复了清明安稳,没有了昨日昏迷的脆弱死寂,王一博紧绷了一整夜的心,骤然狠狠松了大半。

退烧了。

他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稳稳落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