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托付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一博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教师办公室那排平房。榕树的影子从屋顶上垂下来,把整条走廊罩在一片幽暗的绿荫里。他走到陈匪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他抬起手正要敲门,手悬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因为透过门缝,他看见埃菲特站在陈匪面前。不是普通地站着,是站得很近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缝隙。
埃菲特一只手搭在陈匪肩上,另一只手撑在他身后的办公桌沿上,把他整个人圈在中间。他的头低着,凑在陈匪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他正在说什么,声音很低很低。然后埃菲特的脸微微侧过来,朝陈匪的嘴角靠近,动作不快的,很慢,像一条蛇在试探着靠近它的猎物,又像一个人在面对一样他渴望了很久的东西时,舍不得一下吃完。
王一博的手指在门框上顿了一下。他应该等一等,或者弄出点声音来——但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陈匪就看见他了。
门缝里,陈匪的目光正对着门口。
他看见王一博的那一瞬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惊慌,没有尴尬,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伸出手,一把将埃菲特推开。
推开的动作不大,但很干脆,像推开一扇挡了路的门。埃菲特被推得往旁边踉跄了半步,站稳后转过头,看见门口的王一博,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大,很灿烂,带着一种“被抓了个现行但我完全不尴尬”的坦然。
“进来。”陈匪的声音很平,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
王一博推门进去,看了一眼埃菲特,又看了一眼陈匪。陈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被磨平了的、不会起任何风的湖。埃菲特靠在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王一博。他的蓝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笑。
“陈教官,我想请两天假。”王一博说。
陈匪看着他,“理由?”
王一博停顿了一秒。“家里来了人。认识的姐姐要在梨园馆开巡演邀请我去。”
陈匪看着他,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王一博看着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慢慢地来回走。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肖战来了吗?”陈匪问。
王一博愣了一下,“先生——来了。”
陈匪的手指停在划痕的末端,抬起眼睛看着他,“我也去,好久没见肖战了,叙叙旧。”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王一博看着他,沉默了很短的一瞬。“行。”
靠在窗边的埃菲特忽然开口了,中文,音调比平时高了一些:“我也去。”陈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做什么?”
“我也想见见你的朋友。”埃菲特的中文很标准,但他的“朋友”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一些,尾音往上挑,像是加了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点符号。陈匪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伸出左手,在埃菲特的大腿上掐了一把。埃菲特往旁边躲了躲,躲完又回来了,仍然靠在窗边,嘴角的笑容比刚才还大。
“他很烦。”陈匪说。
王一博看了看埃菲特。埃菲特穿着训练服,领口敞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垂着一绺碎发。他的蓝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刚被点燃的、还很年轻的灯。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教官,更像一个缠着大人要糖吃、不给就不走的、很固执的小孩子。
“没事,我不嫌烦。”王一博说。陈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埃菲特的笑声从窗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发出的呼噜。
两天后。
王一博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不是学校发的训练服,是他从北京带来的。他从箱子里把它翻出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那是他叠好放进去时的气味,在箱子里闷了一个多月,没有散。他把衬衫穿好,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对着宿舍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照。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出了宿舍。
陈匪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短袖配上浅色长裤。王一博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校门口了,靠在灰白色的水泥柱子上,双手抱胸,像一棵被人移栽到这里的、还没完全扎好根的树。埃菲特站在他旁边,换了一件浅灰色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他的一头金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陈匪从身后拿出一个纸包,递给王一博,“马蹄糕。多买了一盒。”他看了埃菲特一眼,“他非要的。”埃菲特在旁边笑了笑,没有否认。
梨园楼在广州城的中心,是一座三层的木质建筑。门口的柱子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今晚的戏码——《霸王别姬》。
沈佩瑜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青色的旗袍,头发披在肩上,耳垂上坠着梅花形状的耳坠。她看见王一博,笑了一下,笑意从嘴角开始,慢慢地漾开,漾到眼睛里,漾到眉梢上。“一博。”她叫了一声。
王一博快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沈姐姐。”叫了一声,没等她再开口,又问了一句,“先生在后台?”沈佩瑜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沈佩瑜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黑裤子,走路的步子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压不住的、马上就要见到想见的人的急切。
“你慢点——跑不了——”她喊了一声,王一博没回头,背影在梨园楼大门的阴影里一闪,不见了。沈佩瑜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陈匪和埃菲特。她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埃菲特那头金发上停了半秒,然后收了回来。“两位,这边请。”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卑不亢的,微微欠了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后台的走廊很窄,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脂粉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王一博走在走廊里,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问了一个拎着戏服匆匆走过的小丫头,“请问李闵月小姐在哪个房间?”小丫头朝走廊尽头指了指。
他走到门口,门半开着。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看见了肖战。
肖战坐在化妆台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正在跟江阳初说话。他没有穿长衫,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比在北京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脸颊凹下去了,眼窝也深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先生。”王一博的声音不大,他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肖战的声音停住了,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王一博。他的眼睛慢慢瞪大了,眼眶慢慢红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一博。”他的声音有些哑。
王一博走进来,走到肖战面前。他看着肖战的脸,看着他凹下去的脸颊、深陷的眼窝、红红的眼眶。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先生你怎么瘦了”,想说“先生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想说“先生我好想你”。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肖战,手抬了一下,放下去,又抬了一下,最后落在肖战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他是真的。
肖战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感受着他放在自己肩膀上、收得很紧、指节泛白的手。
“壮实了。”肖战说,“黑了。但精神了。”
王一博的嘴角翘了一下。“你瘦了。”他说。
江阳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两个人,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弯着,弯出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
李闵月从化妆镜前站起来,走到江阳初旁边,弯下腰,小声说了一句,“江先生,我们先出去吧,让他们说说话。”她扶起江阳初,慢慢地往外走。江阳初没有反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王一博一眼。“一博,等会儿过来,跟我说说话。”王一博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肖战脸上移开。
门关上了。
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王一博伸出手,把肖战垂在额前的那绺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他的手指在肖战的耳廓上停了一瞬,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先生,你瘦了好多。”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肖战看着他,没有接话。王一博的手指从耳廓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肩膀。他碰得很轻,像是在碰一件很珍贵的、随时会碎掉的东西,他怕一用力这个人就不见了。
“先生。”他又叫了一声。
“嗯。”肖战应了。
王一博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收紧了,握住了那块凸起的骨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嘴唇在微微发抖。
“我好想你。”
肖战看着他。他伸出手,把王一博放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握住,把它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那只手比在北京时长大了,骨节更分明了,掌心里的茧子更厚了。
“我知道。”他说。
王一博反握住,轻声问道:“你们怎么来广州了?”
肖战被问的卡了壳,他嘴唇张张合合,那句话在嗓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说道:“江先生他病了,肺痨,医生说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先生不想在医院待着,刚好闵月小姐要来广州开巡演我们就跟来了。”
王一博听完这一段话,脑子嗡了一下,“江先生病了?可……可明明我来之前他都好好的,很有精神,怎突然就病了?”
“先生说这病早就有了,一直瞒着我,瞒到咳血了我才知道,我……”,说着说着肖战的声音哽咽了,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明明在北京流了那么多泪,怎么看见一博说出来又想哭了。
“我是不是——是不是很没用!我就在——就在先生身边,却什么都没发现……”
王一博一把抱住肖战,手臂收的紧紧的,用手按在肖战头上,声音温柔安慰道:“怎么会?先生是最厉害的人,江先生就是因为知道先生的厉害才会瞒着你,不让你担心。”
肖战把头埋在王一博的颈窝,闻着那熟悉的气味,听着那柔和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落了地。
这几天他一直在害怕,他怕江先生睡着后再也醒不过来,所以他晚上不敢睡,一直坐在床边,摸着先生的手,感受到那跳动的脉搏才觉得踏实。
肖战在王一博怀里无声的流泪。
就在这时,包房的门被敲响了,李闵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肖先生,那个——你们要是说完了,可以来前厅,戏快开场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了什么。
王一博回了句“好”后摸着肖战的背,慢慢顺着,“先生,不急。”
肖战缓了会儿情绪,从王一博怀里出来,用手抹了抹脸,“咱出去吧。”说着就要站起身,但被王一博拉住了手。
“先生,你的眼睛还红着,现在出去江先生会看出来,我们再等等吧,不急的,我也想跟先生多待会儿。”
“好,听一博的。”
一刻钟后,前厅的灯已经暗了,只留戏台上的灯还亮着。
陈匪和埃菲特坐在沈佩瑜安排的位置上,埃菲特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目光在戏台上扫来扫去。陈匪坐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来听报告的长官,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食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在看到王一博和肖战后,陈匪看向肖战点了点头。
王一博带着肖战坐到了江阳初,肖战坐在王一博旁边。
锣鼓响了。戏开了。
虞姬从后台走出来,穿着戏服,头上戴着点翠头面,在灯光下像一顶缀满了宝石的冠冕。她走到台中央,站定了,水袖一甩,开口唱了。
陈匪偏过头,看了埃菲特一眼。埃菲特正看着台上,他的侧脸被戏台上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那一头金发在昏暗中像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安静的麦田。陈匪看了他几秒钟,把目光移回了台上。
江阳初看了一会儿戏,偏过头看了一眼王一博。王一博坐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台上,但瞳孔是散的,他在看别的地方。江阳初把目光收回来,没有惊动他。
锣鼓声又响了一轮,虞姬唱完了“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王一博跟着鼓掌。
江阳初偏过头,看着王一博,“一博,”他的声音很轻,低过了戏台上的锣鼓,“训练辛苦不辛苦?”
王一博转过头,看着江阳初,看着他那凹下去的脸,眼底的青黑,最后说了句,“不辛苦。”
江阳初看着他比之前黑了的脸,额角那颗新冒出来的痘,没有戳穿他,“战儿说你枪法好,是真的吗?”
“是大哥教的。”王一博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江阳初能听见,“大哥教我打枪的时候,我才十三岁。”
江阳初看着他,“如今用上了,你大哥就没白教你。”
王一博的眼眶红了一下。
江阳初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台上。虞姬已经倒下去了,项羽抱着她,唱着“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他听了一会儿,又偏过头,看着王一博。
“一博,你先生这个人,脾气倔,不会照顾自己。以后,你帮我看好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间、合适的人、合适的方式说出来。
王一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不会好好吃饭,一看书就忘了时辰。我不在了,你盯着他。”江阳初的语气还是很轻。
“江先生——”
“你听我说完。”江阳初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分量,“我知道你对他好。他也知道。”他转过头,看着台上虞姬被项羽抱在怀中,锣鼓声从密到疏,从疏到停。台下安静了,然后又爆发出叫好声。他看着那片落在虞姬身上的、橘红色的灯光,看了很久。
“一博,你喜欢的那个东西——开飞机——你好好学。以后有大用处。”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台上收回来,低下了头,他的嘴角弯着。“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捡了一个小孩,把他养大了。他去了美国,念了书,回来了,当了先生。他教了你,你去开了飞机。这就够了。”
王一博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他不能在江阳初面前哭。江阳初看着他的表情,伸出手,把他攥着膝盖的那只手拍了拍,像很久以前,他拍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画字的少年的头。
“别哭。”他说
王一博摇了摇头,“我没有哭。”他把眼眶里的水逼回去了。江阳初看着他,嘴角翘起来,“好。不哭。”他把手收回去,看着台上。锣鼓又响了,另一出戏开了。他没有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戏散了。人群从梨园楼里涌出来,涌到大街上,被夜色吞没。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街道上,反射出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沈佩瑜扶着李闵月从后台出来,李闵月的妆已经卸了,脸上干干净净的。沈佩瑜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走在前面,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陈匪和埃菲特走在后面,陈匪走得不快不慢,埃菲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埃菲特偏过头,看着陈匪,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陈匪没有看他,但他的手背从身侧伸过去,碰了一下埃菲特的手背,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王一博走在肖战旁边。江阳初走在肖战另一边,走得很慢,他拄着一根拐杖,肖战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
广州的夜风从珠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船的气味,软软的,湿湿的。江阳初抬起头,看着天上。广州的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灰蒙蒙的云,把月亮遮住了。但云层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像一盏被遮住了的、但还在努力发光的灯。
“战儿,你看。”江阳初指着那圈光晕,“云的上面有月亮。”
肖战抬起头看着那圈光晕,没有说话。
王一博也抬起头看着那圈光晕,“江先生,云上面还有太阳。”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江阳初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弯出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
“好。都好。”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路很长,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前面的街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他没有再抬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
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