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二十一章——审查

监察部的人来的时候,柒月正在食堂吃饭。千机门的食堂在演武场西边,一排平房,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纸褪成了粉色。食堂没有名字,弟子们叫它“西屋”。西屋的菜常年那几样——炒青菜、炖豆腐、红烧肉一周一次。今天是周二,没有红烧肉。

柒月端着餐盘坐下来,左边是豆腐,右边是青菜,中间一碗白饭。他夹了一筷豆腐,太咸了。又夹了一筷青菜,太淡了。他把豆腐拌进饭里,咸味被饭冲淡了,刚好。

孟之维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柒月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你怎么来了”。监察部的人不需要提前递拜帖,也不需要别人请。食堂的门开着,谁都能进。

孟之维的餐盘里和柒月的一模一样——豆腐、青菜、白饭。他夹了一筷豆腐,嚼了嚼,皱了一下眉。“咸了。”柒月没接话。孟之维又夹了一筷青菜。“淡了。”他把青菜也拌进饭里,扒了一口,嚼了咽下去。“咸的和淡的混在一起,就都不咸不淡了。”柒月看了他一眼,继续吃。

“银料的事,财部不查了,刑部不查了。”孟之维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册子上还是空白的。“监察部查。你说,我记。”柒月夹了一筷青菜,没拌,就那么吃了。淡的。他嚼了很久。

“银料是我用的。”他说。“做银珠。银珠救人。”“救谁了?”“阿生。落星镇的难民。”孟之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银料从哪来的?”“千机门库房。”“库房的银料从哪来的?”“矿场。”“哪个矿场?”“千机门自己的矿场。”

孟之维停下笔,看着柒月。“千机门自己的矿场,三年前就封了。矿脉枯了,采不出银料。你的银料不是从千机门库房领的,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柒月没有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饭凉了,硬了,一粒一粒在嘴里散开。

孟之维没有催。他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上面。食堂里还有其他弟子,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抱怨今天的菜,有人端着餐盘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了一眼孟之维,又看了一眼柒月,没有停。

“你在等我说。”柒月说。孟之维说“嗯”。柒月说“我不说呢”。孟之维说“那我们就坐着”。

两个人坐着。柒月低头扒饭,孟之维看他扒饭。豆腐咸了,青菜淡了,饭凉了。柒月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孟之维把册子合上。

“你今天不说了?”

“今天不说了。”

孟之维站起来,把册子塞进袖中,端起餐盘。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柒月的餐盘。豆腐吃完了,青菜剩了一半,饭一粒不剩。

“你吃饭不剩饭。”孟之维说。“嗯。”“我见过很多人吃饭剩饭。你这样的,不多。”他转身走了。柒月坐在食堂里,面前的餐盘空了,青菜剩了半碟。他看着那半碟青菜仙盟各部又来千机门开会了。这次不是风水部召集的,是国院。国院的人坐在主位,旁边是监察部、刑部、法部、财部、医部、技部、运部、文部。风水部的人没来,上次开完会就走了。齐豆坐在财部的位置上,面前摊着账本,没有翻。雷葳坐在刑部的位置上,面前没有案卷,什么都没有。苏让没有来,他级别不够。

国院来的人姓傅,傅司业,字守白。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桌面。他的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千机门弟子尺素,灵体九瓣玲珑,用银珠救治难民阿生,有效。医部邓岌已确认。财部、刑部、监察部先后查证,银料去向合规,无分界石私采证据。”他顿了顿。“但有人提出,尺素不是尺素。是柒月。通灵宗柒月,已伏诛。”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齐豆翻了一页账本,没有抬头。邓岌端着茶杯,没有喝。屈佩兰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雷葳抬起头。她看着傅司业,看了一会儿。

“刑部的档案里,柒月已伏诛。”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公文。“尺素是千机门弟子,灵体九瓣玲珑,与柒月不是同一人。刑部的档案不会错。”傅司业看着她。“雷大人的意思是,尺素不是柒月。”雷葳说“是”。傅司业说“那镜魔呢。有人怀疑尺素体内有镜魔。”雷葳说“刑部查过。尺素体内无镜魔”。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打开,里面是一颗银珠,刑部的制式银珠,表面刻着刑部的纹章。“他握过这颗银珠。银珠没有变色。镜魔在体内,银珠会变黑。他的银珠是干净的。”她把银珠放在桌上,推过去。

傅司业看着那颗银珠,没有拿。他抬起头,看着雷葳。“雷大人,你确定?”雷葳看着他,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刑部的银珠不会说谎,刑部的档案不会错,刑部的结论不需要第二遍。傅司业把目光从雷葳脸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还有人要说什么吗?”没有人说话。齐豆翻了一页账本,翻完了,合上。邓岌喝了一口茶,放下。屈佩兰还是看着桌面。

傅司业站起来。“散会。”他走了。其他人陆续站起来,有的收拾文书,有的喝茶,有的聊天。齐豆走到雷葳面前,看了她一眼。雷葳看着她。两个人没有说话,齐豆转身走了。邓岌走到雷葳面前,把那只装银珠的小盒推回去。“你的银珠,收好。”雷葳拿起来,塞进袖中。邓岌说“你帮了他”。雷葳说“刑部的档案不能错”。邓岌说“档案没错。是你错了”。雷葳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你说得对”的动。她转身走了。

柒月没有去开会。他坐在工坊里刻银珠。屈佩兰来找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监察部、刑部、财部、法部,都撤了。”

柒月放下刻刀。“他们怀疑我是柒月。”

“嗯。雷葳说不是。”

柒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握过刑部的银珠,银珠没有变色。镜魔藏起来了。雷葳看到了,但她没说。

屈佩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柒月拿起刻刀,继续刻。沙沙沙。工坊里只有这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