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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便当

第十一章 天台上的便当

周六的早晨,林暮朝是被阳光叫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枕头上。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又闭了一会儿眼睛,但睡意已经被阳光驱散了。她索性坐起来,揉了揉头发,下床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皮肤好了一点,可能是眼睛亮了一点,也可能是——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正在期待着什么的人。

期待什么?

她心知肚明。

洗漱完回到房间,手机屏幕亮了。

沈:起了吗?

林暮朝擦了擦手上的水,坐在床边回复:

林暮朝:刚起。

沈:吃早饭了吗?

林暮朝:还没。

沈:去吃。吃完开始复习。

林暮朝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像一个人形闹钟,还带催吃早饭功能。

林暮朝:你今天做什么?

沈:看书。做题。

林暮朝:又是看书做题?不无聊吗?

沈:不无聊。今天看的书有意思。

林暮朝:什么书?

沈:不告诉你。

林暮朝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几秒,脑海里浮现出沈望朝说这句话时可能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狡黠。他居然会说不告诉别人这种话。沈望朝,那个一天说不到十句话的沈望朝,居然在微信上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把这三个字截了图。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含义,而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个瞬间——沈望朝第一次跟她开玩笑的瞬间。

吃完早饭,林暮朝坐到书桌前,打开沈望朝给她列的复习计划。今天的内容是数学第三章——函数的基本性质。单调性、奇偶性、周期性,三个概念要理清楚,配套做完参考书上的十五道练习题。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面上,开始做题。

做到第十题的时候卡住了。一道关于复合函数单调性的题目,她判断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在草稿纸上画了又画,算了又算,最后还是没做出来。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题目的照片,发给了沈望朝。

林暮朝:这题不会。

两分钟后,沈望朝发来了一段语音。林暮朝戴上耳机点开,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比平时多了一点早晨特有的慵懒感,像刚起床不久还没完全清醒的声音,但说出来的话逻辑清晰得不像话:“复合函数的单调性遵循‘同增异减’的原则。你先判断内层函数和外层函数的单调性,然后根据内外层是相同还是相反来决定整体的单调性。我给你画了一个图,发你了。”

接着是一张照片。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清晰的复合函数结构图,内层函数和外层函数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出来,旁边写了两道类似的例题。

林暮朝把图和语音一起保存了。

她发现自己在收集关于他的一切。他的字,他的声音,他帮她写的解题过程,他书页里夹的便签纸。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没什么特别的,但放在一起,就像是一幅拼图,每一块都是他的一部分。

她把那道题做出来了。

然后在复习计划的“数学第三章”后面打了一个勾。

周一。

林暮朝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沈望朝今天来得比平时晚。

他踩着上课铃走进来,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点,像是没来得及好好整理。他经过林暮朝座位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不是平时那种柠檬洗衣液的味道,而是另一种更清淡的、像某种植物一样的味道。

他换洗衣液了?

不对。

是沐浴露的味道。

他早上洗了澡。为什么早上要洗澡?是起晚了所以洗个澡提神?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林暮朝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会从洗衣液味道变化推断别人生活习惯的人。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上午第二节课后,大课间。

顾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表格,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下个月的期中考试之后,学校要举办一个学科节。每个班需要出一个节目,形式不限,可以是学科知识竞赛、情景剧、辩论赛,什么都行。班委商量一下,下周五之前把方案报给我。”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学科节?去年我们班演了一个化学情景剧,尬死了。”

“今年搞个物理实验秀吧,炸个什么东西那种。”

“炸了你就出名了。”

“不如搞数学猜谜?”

“数学猜谜谁会来看啊——”

林暮朝听着大家的讨论,觉得这个班的气氛真好。每个人都在认真出主意,虽然大部分主意听起来都不太靠谱,但那种热热闹闹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真的融入进来了。

“林暮朝!”班长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你是新来的,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林暮朝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可以帮忙做道具或者布置场地,节目的创意我不太擅长。”

“行,那到时候布置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林暮朝点了点头。她确实不擅长出风头的事情,但做幕后工作她可以的。布置场地、做道具、整理东西,这些不需要被人盯着看的事情,她做起来很安心。

她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

沈望朝没有在看热闹。他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不是在看书——他的英文书合着放在桌角——而是在写什么东西,一行一行的,像是在列什么清单。

林暮朝好奇他在写什么,但没好意思问。

中午。

苏晚拉着林暮朝去食堂,走到半路,苏晚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然后说:“今天食堂人太多了,我带了便当,咱们去天台吃吧。”

“天台?”林暮朝想起转学第一天苏晚就说过天台的事,但她一直没去过。

“对啊,上面风景超好,而且没人。走吧走吧,我带你上去。”苏晚拉着她的手就往楼梯口走。

天台在三楼和四楼之间,要穿过一道平时不怎么开的消防门。苏晚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熟练地推开那扇有点生锈的铁门,带着林暮朝走了上去。

天台比林暮朝想象的大。水泥地面,四周有半人高的围栏,能看到整个操场、教学楼的红屋顶、远处居民楼的灰色轮廓,还有更远处的山。风很大,吹得头发到处飞,但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怎么样?”苏晚已经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便当盒。

“很好看。”林暮朝在她旁边坐下来,拿出自己早上从食堂买的三明治。

两个人并排坐着,吃着东西,看着远处的风景。风把苏晚的头发吹到林暮朝脸上,痒痒的,林暮朝笑着拨开。

“你知道吗,”苏晚咬着便当里的煎蛋,含混地说,“我特别喜欢天台的另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因为这里能看到操场。”苏晚指了指下面,“你坐在这个位置往下看,能看清操场上每个人的脸。但在操场上的人,抬头看天台上的人,就是一个黑点,看不清是谁。”

林暮朝顺着她指的方向往下看了一眼。果然,操场上的人影很小,动作细节都看不太清。但从上面往下看,一清二楚。

“所以你在上面可以看到下面的人,下面的人不知道上面是谁,”林暮朝说,“你在监视别人?”

“我是在观察!”苏晚义正词严地纠正,“而且我有特定的观察对象。”

“谁?”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吃饭。

林暮朝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苏晚的“特定观察对象”不会是她和沈望朝吧?

她正想追问,天台的铁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吱呀——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沈望朝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饭盒——不是食堂的餐盘,是一个深蓝色的、看起来用了很久的保温饭盒。他看了一眼坐在水泥地上的林暮朝和苏晚,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这里有人了?”他问。

“没有没有,”苏晚连忙说,“我们占了半边,还有半边给你。”

沈望朝走过来,在离林暮朝大概一米远的地方坐下,把饭盒放在腿上,打开。

林暮朝偷偷看了一眼他的饭盒。

里面的菜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对待一件艺术品一样认真。米饭上撒了黑芝麻,旁边是西兰花炒虾仁、西红柿炒蛋、一小块煎鱼,还有一个保鲜盒里装着洗干净的草莓。每一样东西都分开放,没有汤汁混在一起,颜色搭配得也很舒服——绿的、红的、白的,像一幅小小的画。

“你做的?”林暮朝脱口而出。

问完之后她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冒昧。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随便问这种私人问题的程度。

但沈望朝回答了。

“我做的。”他说,“周末准备了食材,早上起来做的。”

林暮朝看着那个饭盒,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受。她知道沈望朝一个人住——苏晚跟她提过,沈望朝的父母在外地工作,他和哥哥沈望归两个人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他一个人照顾自己,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还要保持年级第一的成绩。

“你每天都自己做饭?”她问。

“大部分时候。”沈望朝夹了一个虾仁放进嘴里,“食堂的菜太油了。”

苏晚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摄像机在捕捉关键画面。

“你做的饭看起来很好吃。”林暮朝说。

沈望朝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饭盒里的米饭,像是在犹豫什么。

“下次给你带。”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天台上,每一个字都被风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林暮朝的耳朵里。

林暮朝握着三明治的手紧了紧。

“不用——”她下意识地想客气。

“不是客气。”沈望朝打断了她,低头继续吃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做三明治,我做便当,换着吃。”

苏晚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了一声介于咳嗽和笑之间的声音,然后猛地站起来:“那个,我吃完了,我先下去了。你们慢慢吃,不着急,还有四十分钟才上课。”

“你才吃了五分钟——”林暮朝想说她碗里还有大半盒饭。

但苏晚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卷起便当盒跑向了铁门,临出门还回头冲林暮朝眨了眨眼。

铁门关上。

天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忽然变得很大,把林暮朝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低着头,盯着手里的三明治,假装它是一份非常重要的需要认真研究的文件。

“你在紧张。”沈望朝说。

“我没有。”林暮朝咬了一口三明治。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咬右边嘴唇。”

林暮朝的牙齿停住了。她刚才确实在咬右边嘴唇。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你每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都会咬右边嘴唇。上次数学课被刘老师叫到黑板上做题,你也咬了。月考成绩出来那天,顾老师念你的名字的时候,你也咬了。”

林暮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望朝居然注意到了这些。这些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微的、毫无意义的小动作。他坐在最后一排,隔着三排座位,却把她的每一个紧张瞬间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观察我。”她说。

“你也在观察我。”沈望朝说。

林暮朝无法反驳。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风从围栏上方翻过来,带着远处桂花树的味道。天台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楼下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沈望朝。”

“嗯。”

“你紧张的时候会做什么?”

沈望朝想了想:“攥手指。”

“攥手指?”

“右手拇指和食指,来回搓。”

林暮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手。他正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个很小的、下意识的摩擦动作。

“你现在在紧张?”她问。

沈望朝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拿起饭盒里装草莓的那个小保鲜盒,递给她。

“尝尝。”他说。

林暮朝接过保鲜盒,拿了一颗草莓。草莓很红,个头不大,但闻起来很香。她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一点点奶油的香气。

“好吃。”她说。

“我挑了很久。”沈望朝说,“水果店老板说这批草莓好,但我不太会挑,他教了我怎么看。”

他专门去学了怎么挑草莓。为了带给她。

林暮朝把那颗草莓吃完,又拿了一颗。这次她没有马上吃,而是举起来看了看。阳光透过草莓半透明的果肉,照出一种剔透的、像红宝石一样的颜色。

“谢谢你,沈望朝。”她说。

“你又在说谢谢。”沈望朝看着远方,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你总是说谢谢。”

“因为你总是做值得我说谢谢的事。”

沈望朝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用每次都谢我。”他说,“做这些事不是要你谢我。”

“那要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后,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有人往这小小的空间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围栏上,荡到天空中,荡到两个人都意识到自己心跳加速的那个瞬间。

沈望朝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一种很深的棕色,像秋天的土地,看起来坚硬,但你踩上去会发现它是软的、温热的、藏着无数种子的。

“要你开心。”他说。

林暮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慢慢加速的跳,是像被人突然踩了一下油门的跳。从六十码瞬间飙到一百二十码,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我……我挺开心的。”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就够了。”

沈望朝收回目光,继续吃饭。他夹了一块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刚才那句“要你开心”只是一句普通的、不值一提的话。

但林暮朝知道,不是的。

沈望朝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他不是一个会随便说话的人,更不是一个会随便说这种话的人。

“沈望朝。”

“嗯。”

“期中考试后你要跟我说的话,”林暮朝深吸了一口气,“比‘要你开心’更重吗?”

沈望朝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但很确定的弧度。

“重得多。”他说。

林暮朝没有再问了。

她拿起第三颗草莓,慢慢地吃完,把草莓蒂放在保鲜盒的盖子上,然后把盖子递还给沈望朝。

“便当很好吃。”她说。

“明天还给你带。”

“那我明天也带三明治。”

“行。”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天台上,吃着各自的午饭,偶尔说一两句话。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十一月将至的气息。

林暮朝想,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阳光正好,风也不大,喜欢的人坐在身边,手里有草莓的甜味。

但她知道时间不会停。

它会往前走,走到期中考试,走到他要说的那句话,走到一个她既期待又害怕的答案面前。

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已经在这段日子里,得到了比答案更重要的东西。

沈望朝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饭盒盖好,装进书包里。

“走吧,快上课了。”

“好。”

两个人一起走向铁门。沈望朝走在前面,帮她拉开了那扇有点重的铁门,等她走过去之后才松手。

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天台上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风,和一些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