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伏孝女被差役带走了。她回头望了一眼伏宅门楣,那一眼里的恐惧与委屈让所有人心碎。
伏宅内,佟兰州听闻消息,差点晕厥。白琴珺只知道哭。伏守女又急又怒,嚷嚷着要去衙门理论。伏贞女默默垂泪,无助地看向贤女。
贤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对手这一击又狠又准。物证,布巾、簪子、血衣、动机,马掌柜与伏家间接有过节,伏孝女又常在外走动,可被构陷为口角冲突或利益纠纷,几乎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更可怕的是,对方对伏家内部如此了解,能将东西悄无声息放入二姐房间,必然是里应外合,或有极高明的潜入手段。
“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贤女的声音在压抑的厅堂里响起,“第一,尽快查清真相,找到真凶或栽赃者的破绽。第二,打点衙门上下,务必保证二姐在牢中不受苛待,并尽快安排我们探视,了解具体情况。”
白蓉江点头:“衙门那边,我有些门路,这就去打点。探视和狱中打点,交给我。”
“查案方面,对方布局周密,常规探查恐怕难有收获。我们需要知道,马掌柜最近究竟与何人结仇,他死对谁最有利。还有,那支簪子,到底是不是他的,又从何而来。”
她看向伏贞女和伏守女:“大姐,三姐,你们留心家中内外,尤其是下人,看看有无可疑之人或异常之事。二姐房间,暂时封存,但我们要仔细回想,近日有无陌生人靠近,或家中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姐妹俩含泪点头。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四小姐,永宁寺的宵秀师父来了,说有急事。”
“对哦!他去哪里了?我怎么把他给落下了。”
宵秀此时前来,恐怕也与二姐之事有关。
宵秀被引入偏厅。见到贤女,开门见山:“贫僧听闻,伏二小姐涉入命案,已被衙署带走。”
贤女疲惫道:“你消息灵通哈,二姐是冤枉的,有人蓄意陷害!”
宵秀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贤女:“四小姐,贫僧今日前来,并非仅为探问。案发之时,贫僧恰在附近。”
贤女立刻精神:“你看到了什么?”
“贫僧见一人从庙会混乱处匆匆离去,背影仓皇,衣着颜色似是杏黄。其身形,与伏二小姐颇有几分相似。且此人离去方向,并非直通贵府,而是绕向了后巷僻静处。贫僧心中生疑,曾尾随一段,见她在一处墙角短暂停留,似在丢弃或掩藏何物。待其离去后,贫僧上前查看,墙角有新翻动的浮土,但已被匆匆掩平,未及细挖,便有差役巡查过来,贫僧只得先行离去。”
他继续道:“后来得知命案,贫僧忆及此事,又想到伏二小姐常在外走动,与各方接触,其中不乏利益纠葛。马掌柜其人,名声狼藉,若与之有隙,冲动之下,并非全无可能。”
“大哥!”贤女听出他话中之意,又惊又怒,“你是怀疑二姐?仅凭一个模糊的背影和什么停留?
二姐方才已言明,她只是路过街口,被人撞到,便回家了!那丢弃之物,或许根本不是她的!就算她真的去了墙角,也可能是受了惊吓,或别的缘故!”
宵秀垂眸:“贫僧并非断言二小姐便是凶手。只是,亲眼所见,与二小姐自述略有出入。且如今人证物证对她不利。四小姐,关心则乱,有时至亲之人,也未必全然了解其另一面。伏二小姐心思细密,行事果决,若真卷入某些纠纷,一时激愤,失手伤人,也非不可想象。”
贤女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好!好!哈哈哈哈…”
原是伏禾时就有的毛病,平常生气是发怒和委屈。但如果气到极点,便会狂笑不止。
“你可真行啊。”说完,她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旁边的丫鬟及时扶住她。“四小姐!四小姐!”摇晃肩膀,将她唤醒了。
她万没想到,宵秀竟会如此想!是了,他本就是原则至上的人。当初他能因为几句口角就“请”二姐去抄经静心,如今看到这些“证据”和“疑点”,会怀疑二姐,似乎也符合他的逻辑。
可这种不信任真的好让人心寒。
“所以,你此来是劝我们认罪伏法,还是打算亲自去衙门作证,指认我二姐?”
贤女被丫鬟搀扶着。
“贫僧并无此意。”宵秀抬眼看她,眼神复杂,“只是将所知告知,望四小姐能理智看待,莫要因亲情而蒙蔽双眼,反误了真正救人之机。若二小姐果真无辜,找出真凶才是正道。若确有隐情,及早疏通打点,或可争取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贤女再次笑出了声,“我二姐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要从轻发落?宵秀师父,多谢你告知。但我伏家女儿,清白与否,我们自己清楚。不劳师父费心揣测了。衙门之事,我们自会料理。师父请回吧。”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宵秀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解,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失望。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贤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宵秀的怀疑,像一盆冰水淋在了她身上。连他都这么想,那衙门里,那些本就可能被买通的官吏,又会如何?
但很快她压下怒意和悲凉。现在不是伤心或生气的时候。二姐还在牢里,家人惶惶不安,真正的敌人藏在暗处。她必须撑住。
白蓉江打点回来,脸色稍缓:“银子使到位了,上下都打点过,二姐在牢里暂时不会受苦,也准了我们明日探视。知府大人那边,口风很紧,只说是证据确凿,案情重大,需按律审理。不过,收钱的那个师爷私下透露,此案上面有人关注,知府压力也不小。”
“上面?”贤女蹙眉,“贾副使?”
“恐怕不止。”白蓉江压低声音,“马掌柜背后,似乎还牵着别的人。他死的时机,也太巧了。”
“巧?”
“嗯。听说他最近正在暗中变卖资产,似乎想离开此地。而且,他与之前张指挥使的一些旧部,还有些说不清的银钱往来。”
贤女若有所思。马掌柜的死,或许不是简单的仇杀或陷害伏家,可能涉及更深的利益瓜葛和灭口。二姐,或许只是被选中的一个替罪羊,一个转移视线的棋子。
“我们必须找到真凶,至少找到栽赃的证据。”贤女道,“马掌柜的家人、伙计,他最近接触的人,都要暗地里查。还有那支簪子,务必弄清来源。家里这边,也要细查,看看到底是怎么被钻了空子。”
就在这时,伏守女红着眼睛冲进来:“四妹妹!我去二姐房里又仔细看过了!窗棂下面,有半个模糊的泥脚印!不太像府里人的鞋底!还有,伺候二姐茶水的小丫头秋云,从下午就不见了人影!问谁都说没看见!”
秋云?贤女记得那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进府不到半年。
“找!立刻暗地里找!但别声张!”贤女立刻道。秋云的失踪,太可疑了。她可能是被收买,也可能是发现了什么,被人弄走了。
这一夜,伏宅无人安眠。佟兰州病倒了,请了大夫。白琴珺强撑着照料。伏贞女守在祖母床边,默默垂泪。伏守女带着几个绝对忠心的家丁,悄悄在府内府外寻找秋云的踪迹。贤女和白蓉江则反复推敲案情,梳理可能的人脉和线索。
黑暗笼罩着伏宅,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平日里或许有小心思的家人,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一早,贤女和白蓉江便去了府衙大牢。使了银钱,狱卒将他们引到一处相对干净些的单独牢房前。
伏孝女蜷坐在干草铺上,一身囚衣,头发有些散乱,脸色苍白,眼下是浓浓的青黑。一日不见憔悴了许多。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贤女和白蓉江,眼圈立刻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二姐!”贤女隔着木栏握住她的手,冰凉彻骨。
“四妹,白少爷……”伏孝女声音沙哑,“家里……祖母和婶娘她们……”
“家里都好,祖母只是受了惊,正在休养。你别担心。”贤女柔声道,将带来的干净衣物和食盒递进去,“在里面可受了委屈?”
伏孝女摇头:“多亏你们打点,狱卒还算客气,没为难我。”她顿了顿,泪水终于滑落,“可是四妹,我真的没有杀人!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怎么在我房里!那布巾我洗脸用了,就搭在架上,根本不知道上面怎么有血!那簪子,我见都没见过!”
“我们信你,二姐。”贤女握紧她的手,“现在,你把昨天从出门到回家,每一个细节,都仔细告诉我们,一点都不要漏。特别是,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伏孝女努力回忆,边哭边说:“我去铺子对账,一切如常。对完账出来,大概是巳时三刻。想着重阳,就去庙会方向走。走到街口,人太多了,我正犹豫,忽然有人从后面狠狠撞了我一下,我往前踉跄好几步,手里的帕子都掉了。回头只看到人群晃动,没看清是谁。我弯腰捡帕子,觉得有些晦气,也不想挤了,就转身往回走。”
“回家路上呢?”白蓉江问。
“就是平常走的那条路,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人。”伏孝女想了想,“哦,对了,快到家门口那条巷子时,好像看到秋云那丫头从后门那边慌慌张张跑过去,我叫了她一声,她好像没听见,跑得更快了。当时也没多想。”
秋云!果然有问题!
“回到家后,你就直接回房了?”贤女问。
“是。觉得有些累,就换了家常衣裳,那件杏色褙子随手搭在了椅背上。后来用盆里的水洗了把脸,用了那块布巾。再后来你们就回来了。”
“你再仔细想想,撞你的人,有没有什么特征?哪怕一点感觉?是男是女?力道如何?”贤女追问。
伏孝女苦思:“撞得挺狠,应该是个子不矮,力气不小……感觉,不像是无意撞到的,更像是故意的。至于男女……当时太突然,真的没留意。”
从牢房出来,贤女和白蓉江心情沉重。二姐的叙述,与宵秀所言有矛盾。宵秀说她绕去后巷停留,二姐却说直接回家。谁在说谎?还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二姐没说谎。”白蓉江低声道,“她当时的惊慌和委屈,不是装的。”
“我知道,但宵秀……他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除非,他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二姐。”
不是二姐?那会是谁?穿着相似的杏色衣衫,故意在宵秀能看见的地方出现,制造假象?
“那个撞二姐的人,很可能就是关键。”贤女分析,“故意撞她,让她在庙会街口留下印象。然后,另一个同伙穿着相似衣服,在案发地附近及后巷活动,误导可能的目击者。同时,有人潜入家中,将血衣、簪子等物放入二姐房间,并可能挟持或买通了秋云作为内应。”
白蓉江倒吸一口凉气:“这计划环环相扣,心思缜密。绝非寻常仇杀或临时起意。是针对二姐,还是针对我们伏家?”
“恐怕是后者。”
“二姐近来常在外走动,代表伏家与各方接触,树大招风。对方选她下手,既能打击伏家,又能将马掌柜之死引向商贾纠纷或私人恩怨,掩盖其真实目的。”
“真实目的是灭马掌柜的口?”白蓉江猜测。
“很可能。马掌柜知道的秘密,让他必须死。而拉我们伏家下水,既能转移视线,又能借官府之手除掉或重创我们,一箭双雕。”贤女越想越觉得寒意森森,“贾副使绝对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
回到伏宅,伏守女那边也有了消息:秋云的家人在城外,声称秋云好几日没回去了,他们也在找。府里其他下人,经过暗查,暂时没发现明显异常。但那个窗下的泥脚印,经比对,确实不是府内常见的鞋底纹路。
线索又断了。
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访——西街孙家的大公子,孙怀瑾。也就是之前曾与伏贞女议过亲的那位孙家二少爷的兄长。孙家是本地根基深厚的书香门第兼殷实商户,向来低调,与伏家不算亲密,但也无过节。
孙怀瑾三十许人,举止儒雅。他并非空手而来,而是带来了一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