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同时,她有意识地接触几家家风清正的本地乡绅,以“担忧时局,互通有无”为名,慢慢铺垫。
伏守女性子活泼,出入各处不惹人疑,便借着查看铺子、送东西、拜访闺中旧识等名义,传递一些不落文字的口信或伪装过的物件。她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了白蓉江在压力下的手腕。
贤女需要权衡各方,查漏补缺,时刻警惕可能出现的纰漏。压力巨大。
而那位居于别院内室的“女眷”,偶尔通过宵秀传出的只言片语,却每每切中要害,给予关键指点,安抚众人焦虑。虽未谋面,但她的存在如同一根定海神针。
直到第三日深夜,贤女才第一次真正见到陈谙。
宵秀引她进入内室。室内陈设简单,药香氤氲。陈谙靠坐在窗边的软椅上。
“四妹妹,辛苦了。”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
“姐姐!”眼前的人,既是那个与她品茶交谈的好友陈谙,也是即将搅动天下的长公主陈先谙。
“吓到了?”陈谙示意她坐下,“其实我也怕。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连累你们,更辜负了老师,辜负了天下望治之心。”
“可我没有退路了。他是皇帝,一个害怕失去权力、害怕被质疑、因而可以默许毒杀忠臣的皇帝。我若留在京中,最好的结局是被圈禁至死,而朝政将继续烂下去,直到民变彻底燎原,外敌趁虚而入。”
她看向贤女:“所以我必须出来。让天下人看看,还有愿意为百姓做事的人。我要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陛下驾崩,或太子正式登基却无力掌控局面的时机。”陈谙说得直接,“届时,京中必乱。各方势力角逐,便是我的机会。我要以长公主之尊,携地方民意与部分兵权,入京,清君侧,定乾坤。”
“殿下有多大把握?”
“没有把握。”陈谙坦然,“世事如棋,无人能算尽所有变化。我只能尽我所能,聚拢能聚拢的力量,抓住可能出现的契机。成,则天下或有一线新机;败,也不过是提前走到尽头。”“你们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可以安排你们南迁,从此以后隐姓埋名。”
贤女摇头,笑了笑:“姐姐,你知道吗?我刚来到这里踏入伏宅这一刻,大抵就没什么来得及,来不及了。伏家上下既已入局,便不会中途退出。”
陈谙微微低头示意。
“淑文的下落,已有更确切的线索。她并非被掳,而是被一股忠于父皇旧部的势力秘密保护起来了。这部分势力,对如今的朝廷失望透顶,一直在寻找机会。或许他们也会成为我们的助力。”
这总算是个好消息。
天色已微明。贤女走在街道上。知道了最坏的可能,明确了方向,反而比未知的恐惧更让人踏实。
陈谙在别院停留了七日,秘密接见了三位重要人物:一位是途经本地的南境某州手握实权的刺史,一位是致仕回乡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前任阁老,另一位,竟是永宁寺的方丈。
与方丈的会面,连宵秀都屏退了左右,只有陈谙、方丈和贤女三人在内室。贤女这才知晓,永宁寺并非简单的佛门清净地,其传承可追溯前朝,寺中武僧历代都有护卫苍生,于乱世中保存文明火种的隐秘传承。方丈早已看出宵秀非凡俗,对其所为也心中有数。
“殿下心系苍生,老衲感佩。佛门虽方外,亦在红尘中。寺中武僧,可护殿下此地周全。若他日殿下需振臂一呼,佛门亦可为殿下证一份民心天意。”方丈的话语含蓄却重若千钧。
陈谙郑重行礼:“多谢大师。我必不负天下,不负佛法慈悲。”
七日后的深夜,陈谙一行如来时般悄然离去,前往下一个联络点。临行前,她留给贤女一封密信和半块虎符状的玉佩:“若有十万火急之事,可令人持此佩往南,见佩如见我。”
边镇节度使私人武装的义军突然突破防线南下,其前锋游骑已出现在百里之外。消息传来,州城震动,知府急令关闭城门,征调民壮,全城戒严。
城中富户纷纷携家带口试图南逃,市面一片混乱。白家别院和伏宅再次成为旋涡中心。那位贾副使突然带着大队官兵上门,这次不是核查或征粮,而是直接以“怀疑勾结北来乱军、囤积居奇、图谋不轨”为由,要查封白家别院和伏家主要库房。
并“请”白蓉江和伏家话事人去衙门问话。
借口拙劣,但刀把子握在对方手里。贾副使背后的人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想趁乱吞下白和伏两家这块肥肉。
官兵围住了白家别院前门。伏宅这边,也被差役堵住了大门。
危急关头伏宅内却并未慌乱。
贤女让佟兰州、白琴珺及所有女眷集中到最坚固的后堂,由可靠仆妇守护。她则与伏孝女和匆匆从别院后门潜回的伏守女齐聚前厅。
“二姐,按我们之前商议的第二步。”贤女语速很快。
伏孝女点头,立刻带着两个心腹丫鬟,捧出几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里面并非金银,而是整理成册的账本副本、与贾副使之前核查往来的文书副本,以及几封盖着不同地方商会、甚至一位致仕京官私印的说项信。她径直走向大门,面对那些差役:
“各位差爷辛苦。伏家一向奉公守法,此次误会,定有小人作祟。这些文书账册,可证我家清白。还请差爷行个方便,容我家长辈亲往知府衙门,向府尊大人陈情。些许茶资,不成敬意。”说着,示意丫鬟将锦盒和一封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银封递上。
差役头目看着那厚实的账册和银封,又瞥见锦盒边缘露出的某位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私印一角,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他们奉命来拿人抄家,但若对方如此懂事,且似乎真有倚仗,硬来恐怕自己也落不着好。
正僵持间,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约百余名精壮汉子,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手持齐眉棍,列队而来。他们虽未着甲胄,却散发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剽悍之气。为首两人,一个是永宁寺的武僧教头,另一个,竟是白家一个平日负责押运货物的老镖头!
这支队伍径直开到伏宅门前,隔开了差役,护住院门。武僧教头:“阿弥陀佛。伏家乃我寺大檀越,乐善好施,名声在外。如今城外兵凶战危,城内竟有人欲对善家不利,我寺方丈闻之不安,特遣我等前来,一来感念檀越恩德,二来也为维护地方安宁,勿使小人趁乱滋事,惊扰良善。”
话说得客气,但百来根齐眉棍往那里一站,意思再明白不过。
差役头目脸色变了又变。永宁寺的武僧,他是知道的,真动起手来,自己这点人绝对讨不了好。而且对方占着维护良善的大义名分。
就在这时,又有一骑快马驰来,马上是个知府衙门的书办,高声喊道:“府尊大人有令!现城外军情紧急,城内一切以安民防乱为要!各衙门差役,即刻回本职岗位,协助城防,无令不得擅扰民宅!违者重处!”
这命令来得及时,彻底断了差役们的念想。那头目狠狠瞪了伏孝女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那些武僧,终于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白家别院那边,情况类似。在宵秀提前安排的人手和永宁寺另一队武僧的干预下,贾副使也没能讨到便宜,悻悻退走。
危机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贾副使及其背后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城外那所谓的义军才是更大的威胁。
当夜,伏宅书房灯火通明。贤女、白蓉江、伏孝女、伏守女齐聚,宵秀也秘密前来。
“贾副使是条疯狗,他背后站着的是本州统兵的张指挥使。”宵秀带来更确切的情报,“张指挥使与北边来的那股义军暗中有勾连,想趁乱扩大地盘,甚至割据一方。贾副使是他的钱袋子和白手套,吞并你们两家,既能得巨财,也能削弱本地不听话的商绅势力。”
“那张指挥使,会开城放贼进来吗?”白蓉江问。
“未必会明着放,但可能会抵抗不力,或者任由对方劫掠城外,甚至误伤某些不顺眼的富户。”宵秀分析道,“当务之急,是加强自保。永宁寺的武僧可以抽调一部分助守伏宅和白家别院,但人数有限,且寺庙本身也需守卫。”
“四小姐,之前我们议及的,组织训练可靠人手之事,恐怕要提前了,而且规模需要扩大。”
贤女明白他的意思。仅仅防御宅院不够,如果乱兵真的入城,或者张指挥使要下黑手,必须有震慑对方的力量。
“人选呢?”伏孝女问,“时间紧迫,来不及仔细甄别训练了。”
宵秀沉吟:“两条路。一,白家护院,镖师中的精锐,永宁寺可再出一部分武僧为骨干。二,从那些受我们赈济、如今在城中做工、身家清白的流民青壮中,招募自愿者。以保卫家园、保护救济过他们的恩人为名,许以厚酬,严明纪律。前者为刃,后者为盾。”
“粮食、兵器如何解决?”白蓉江考虑实际。
“粮食,我们囤积的可以支撑一段时间。兵器……”宵秀目光微闪,“永宁寺后山!白家的铁匠铺。”
良久,贤女缓缓开口:“我们没有选择。贾副使和张指挥使不会放过我们,城外乱军虎视眈眈,朝廷远水救不了近火,甚至自身难保。想活下去,想保护家里的人,保护女工堂那些女子,保护跟着我们吃饭的伙计佃户,就必须有自己的力量。”
她看向白蓉江和伏守女:“你们负责白家护院和招募流民青壮的事宜,务必稳妥,宁可少,不可滥。”
又看向伏孝女:“二姐,你统筹家中所有物资调配,尤其是粮食药材,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同时,设法与知府衙门里那些尚有良知的官吏保持联系,哪怕只是互通消息。”
“好!”
伏贞女得知要组建护卫力量,沉默片刻,去了女工堂。她召集所有女工,没有隐瞒即将可能到来的危险,但也没有制造恐慌:“外面可能不太平,但我们这里,有吃的,有住的,有墙。愿意留下的,从今天起,除了做工,也要学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愿留下的,现在可以领了工钱离开,绝不强求。”
女工们面面相觑,但看到伏贞女沉静而坚定的目光,想到离开这里可能面临的更不可知的命运,最终,绝大多数人选择了留下。她们开始被组织起来,在几个年长沉稳的妇人带领下,学习简单的包扎,集中管理粮食和布料。
伏孝女将库房物资重新清点分类,规划了不同的存放地点和紧急取用路线。与知府衙门的联系,她通过一位与伏家有些拐弯抹角亲戚关系的刑名师爷进行,不送重礼,只以担忧时局,请教方略为名,送上些时新点心,却往往能换回一些关键的风向信息。
城内外的乱象并未平息,或许是因为知府衙门在多方压力下终于勉强勒紧了手下一些人的缰绳,也或许是因为张指挥使在权衡后,觉得此时强攻得不偿失,那些明目张胆的试探和骚扰,竟渐渐少了下去。
街面上的逃难人群似乎不再增加,米价虽然还是高,但不再一日三跳。城外游荡的乱军影子也淡了,据说是往别的方向流窜了。
“风声暂时小了。”宵秀望着天边积聚的云,“但只是暂时。京城里的病榻,撑不了太久。”
贤女点头,“陈姐姐那边……”
“殿下已稳住了南方一处根基。传话过来,让我们守稳即可,勿露锋芒,以待天时。”
守稳即可。勿露锋芒。以待天时。
她回头望去,院子里,伏贞女正轻声安抚着一个想家的女工孩子;伏孝女拿着账本,与管事低声核对。“活着就一定能等到天晴。”“我相信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