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伏孝女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师父,是不是有什么事?”
宵秀摇头:“只是偶有所感。回去吧。”
伏孝女怀着忐忑下山。而此时的贤女,收到了陈谙的第二封信:
“北地流民已聚数万,冲破两处关隘,南下之势已成。早备粮药,紧闭门户,切切。”
贤女将信给佟兰州、白琴珺和两位姐姐看了。佟兰州捻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这可如何是好?流民数万,若是到了咱们这儿……”
白琴珺也慌了:“咱们赶紧多囤些米粮布匹!门房多派几个人!”
伏贞女相对镇定些:“婶娘,流民南下,路线不定,未必会到咱们州城。不过未雨绸缪是对的。米粮布匹要囤,但不宜太多,以免引起注意,反招祸患。倒是药材,尤其是治外伤和时疫的,得多备些。”
伏守女则看向白蓉江:“你们白家瓷窑在城外,是不是更危险?”
“瓷窑倒是问题不大,位置偏僻,值钱的是瓷器,流民要的是粮食,未必会去。只是运输恐怕会受影响。我已经让几个靠近北边路线的货栈暂停收货,人员暂时撤回城里。”他回话。
贤女补充道:“除了物资,最重要的是人心。咱们自家上下要统一口径,对外只说担忧北地亲友,所以多备些物资。切不可张扬,以免引起邻里恐慌或歹人觊觎。”
众人点头。伏家悄然开始了准备。白蓉江利用自家商路,分批购入米粮,存放在伏宅和自家几个隐秘仓库里。伏贞女的女工堂也暂时放缓了扩张,将已购入的布匹棉花妥善存放。伏孝女则清点家中药材,又开单子让白蓉江帮忙采购了一批。
气氛变得有些压抑。街面上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米价开始微微上涨,城里多了些陌生的、面有菜色的外乡人。
这日,贤女正在查看新送来的药材,门房来报,说永宁寺的宵秀师父来了。
贤女有些意外,迎到前厅。
宵秀手中提着一个布袋。“听闻府上近日采买药材,寺中恰有一些富余的甘草、金银花、艾草等寻常药材,虽不值钱,但应对时疫或许有用,特送来略尽绵力。”
贤女接过,布袋颇沉。“多谢师父。寺中也听到风声了?”
“近日来寺中祈求平安的香客多了许多,也有从北边逃难过来,在寺外乞讨的。方丈已吩咐设了粥棚,但杯水车薪。”他顿了顿,“流民队伍离此尚有数百里,且被官军阻挡分流,短期内应到不了这里。但人心惶惶,易生变乱。女施主家中女眷众多,还需早做防范。”
“我们已在准备。”贤女道,“师父寺中可还安好?是否需要帮忙?”
“寺中尚可,有武僧护院,粮食也囤了一些。”宵秀看着贤女,忽然道,“四小姐颈侧的红痕,似乎还未尽消?”
贤女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那日胭脂留下的痕迹很淡了,但仔细看仍有一点隐约的粉色。“不妨事,过几日便好了。”
我就说他是不正经的和尚,总盯着我脖子看干什么?
这时宵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盒:“寺里自己配的紫草膏,活血化瘀,或许有用。”
“贫僧告辞。若有需要,可往寺中递话。”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伏二小姐近日可好?”
“二姐尚好,只是有些忧心时局。”
“请转告她,珍重。”
“我还就不告诉她。耍棍子的和尚见过,耍大刀的和尚也见过,耍流氓的和尚我可没见过。”贤女心想。
几日后,坏消息接连传来。流民冲破第三处关隘,虽被官军击散大半,但仍有数股窜入附近州县,烧杀抢掠。邻近的平州已有富户遭劫,城中乱了一阵,虽被镇压,但人心彻底慌了。
本地知府连发安民告示,又调集兵勇加强城防,昼夜巡逻。米价一天一个样,布匹盐铁也跟着飞涨。街上行人神色匆匆,店铺许多早早关门。
伏家紧闭门户,白蓉江加派了家丁护院,昼夜巡视。伏贞女的女工堂暂时关闭,将雇请的绣娘和学徒都安置在伏家后巷一处赁下的小院里,集中保护。
紧张的气氛中,伏守女和白蓉江的婚期却临近了。原本定的开春,如今看来,不知能否如期。
“要不婚事简办,或者推迟?”白琴珺担忧道。
白蓉江却道:“婚期是早定下的,不宜更改,否则更惹人猜测。只是不宜大操大办,咱们两家人简单行礼便是。我已将城外瓷窑暂时关闭,匠人发放了安家费,让他们各自回家避一避。城里铺子也减少了开门时间。守女过门后,就住在伏家,我也搬过来,彼此好有个照应。”
这安排周到,佟兰州和白琴珺都同意了。
婚期前三天,伏家正在紧张准备,忽然接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黄淑文所在的王府车队,在回京路上遭遇流民冲击。
“听说护卫死伤不少,王爷受了轻伤,黄小姐下落不明!”送信的是黄府一个心腹婆子,哭得眼睛红肿。
贤女心中一沉:“消息确切?”
“是逃回来的护卫说的!王爷受伤后,被亲兵拼死护着冲出去了,黄小姐的马车被冲散,至今没找到。”
贤女强迫自己冷静:“王府必定已派人搜寻。陈小姐那边可知情?”
“陈小姐已知晓,正动用一切力量寻找。她让老奴告诉四小姐,千万保重,她会尽力。”
婆子走后,贤女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
乱世之中,个人的命运如同浮萍。
她忽然想起宵秀那句“世事动荡,此地也非净土”。原来没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几日后,黄淑文失踪的详细消息才传到伏宅。并非被流民所害,而是在混乱中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接走了。这是陈谙动用了暗线才查到的情报。王府搜寻的队伍被几次误导,最终断了线索。
贤女捏着陈谙这封信心想余党虽倒却仍在地方反扑。
前几日伏贞女亲自去了一趟州府衙门的户房,费了些周折,为女工堂正式立了织造坊的户头,使其成了一个可以正经营生并且接纳妇孺的所在。此举花销不小,也欠了些人情,但她做成了。
“大姐。”贤女看着她拿回盖着红印的文书,有些讶异。
“四妹,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没用,什么都怕,怕有什么用呢?这世道不会因为谁怕就变好。我能做的有限,但把这有限的事做好,让跟着我的这些女子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有间屋子遮风挡雨就好。”
白家生意广阔,消息自然也是最灵通的。白蓉江奔波周旋,竭力维持,眼见着消瘦下去,但在伏守女面前,却总是强撑着笑容。
“没事,都是小风浪,我们白家根基厚,撑得住。”
但伏守女不傻。
“太累了就休息吧,我来。”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事情算什么?没事的。”两人的婚期无人提起。眼下能并肩撑下去已是幸事。
一日清晨。一队风尘仆仆难掩肃杀之气的人马,护送着几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悄然驶入州城,没有惊动官府,径直到了白家一处僻静的别院。是宵秀。
与他同来的,还有几位同样作俗家打扮的男子,以及一位女眷。
宵秀让人悄悄请来了贤女和白蓉江。
宵秀开门见山,第一句话便让贤女和白蓉江心头巨震:
“季太傅被毒杀,主谋是宫中那位病重的陛下。长公主殿下,已决意不再坐以待毙。”
“病重?”“我怎么不知道陛下是个病秧子?”贤女打岔道。
亲耳听到陛下是主谋,贤女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陛下为何?”白蓉问。
“季太傅力主彻查北地贪腐直至中枢,触动了太多人的根本,也让陛下觉得皇权受到了逼迫。加上余党余孽煽风点火,进献谗言。陛下老了,病了,只想求个眼前的安稳。”
贤女闭了闭眼。所以,陈谙之前的隐忍,甚至扳倒余党,在皇帝眼中都成了一种威胁?
“长公主殿下现在如何?她打算怎么做?”贤女追问。
宵秀的目光扫过密室中那扇通往内室的门,压低声音:“殿下无恙,但京中已是龙潭虎穴。陛下病重后,太子监国,实则被余党残余和某些宗室架空。殿下在京中,政令难出宫门,且有被软禁乃至暗害的风险。”
“殿下秘密离京了。此刻,就在内室。”
贤女和白蓉江悚然一惊。长公主离京?这可是天大的事。一旦被发现,就是擅离和图谋不轨的重罪!
“殿下离京,绝非逃避。”宵秀看穿了他们的震惊,“而是要以亲王之尊、长公主之名,巡按地方,整饬吏治,筹集粮饷,联络忠贞之士。”他眼中闪过锐光,“京中那个位子,既然坐上去的人已不能护佑苍生,那换一个人坐,或许才是天下生路。”
“殿下需要伏家和白家做什么?”贤女直接问道。
“第一,以此为秘密据点,掩护殿下安全,殿下需在此停留数日,接见几位关键人物。”
“第二,筹措粮草、药材、布匹,尤其是御寒之物,数量要巨,但要隐秘,通过白家商路,分批运往几个指定地点。”
“第三,”宵秀看向贤女,目光深邃,“联络永宁寺方丈,以及本地那些真正心怀百姓、不畏强权的士绅。殿下需要听到真实的地方民情,也需要他们在适当的时候,发出声音。”
任务艰巨,风险巨大。一旦事败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白蓉江看了一眼贤女,想起北地饿殍,想起季太傅的冤死,垂下眼眸。
贤女抬起头,眼中已无犹豫:“伏家,愿效全力。”
白蓉江也重重点头:“白家亦是!”
宵秀似乎并不意外:“殿下没有看错人。”他随即开始布置具体事项,条理清晰,思虑周密,显然早有谋划。
伏贞女接到的任务是为一位重病休养的远方女眷,准备适宜的起居用品和调理药膳,并调动女工堂最可靠的人手,她一句多余的话不问,以令人惊叹的效率完成,所有物品分批混杂在女工堂正常的出货中运走。
伏孝女则与白蓉江配合,调动伏白两家所有明面暗面的资金,通过不同渠道,悄悄收购粮食和药材。她将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分散在数十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日常采买、货物置换、旧账结算项目中。
即便有顶尖的账房来查,短时间内也难以看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