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走向那条没有既定轨道
盛铭宸缓缓放下茶杯,瓷器与红木桌面相碰,发出轻微却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段皖晴紧绷的心弦上拔了一下。
“害怕?”盛铭宸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与悲悯,“婉晴,害怕是本能,你从小到大都太习惯于掌控全局,一旦出现超出预期的变量,你第一反应自然是排斥和恐惧。”
段婉晴抿了抿唇,手指下意识收紧,像是要从秦听星那里汲取某种力量。
“但是,”盛铭宸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严肃,“你问的是‘应该害怕吗’,而不是‘怎么回到正轨’,这本身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段婉晴一怔,瞳孔微缩。
“如果那个变现真的让你觉得是毁灭性的灾难,你今天就不会带她来见我,更不会在问我的时候,连手都不肯松开。”盛铭宸站起身,走到身后的古籍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线装书,轻抚着书封面,“当年你做我的学生时,做课题哪怕差一个数据都要推倒重来。可现在,你的人生轨道偏了,你却站在这儿问我这种感性的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段婉晴:“婉晴,轨道偏离了,也许不是因为脱轨,而是因为你发现,原来的轨道根本就不通向你想去的地方。”
段婉晴怔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她低头,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攥得泛白的指节,以及被她紧紧牵住的秦听星。
秦听星的手背被她捏出了红印,却一声没吭,只是在段婉晴愣神的瞬间,反客为主,用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了她微颤的指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骨节,无声地安抚着她的失态。
“我……”段婉晴张了张嘴,声音微哑,似乎想反驳盛铭宸的。
她习惯了运筹帷幄,习惯了将一切不可控的因素剔出生活,可此刻那些引以为傲的理智与逻辑,在盛铭宸那句“原来轨道根本不通向你想去的地方”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
她回想起过去那些堪称完美的履历:名校双学位,投行部最年轻的VP,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世俗标准的节点上。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条看似光鲜的轨道上疾驰时,窗外的风景是模糊的,她是永远不会晚点的列车。
直到秦听星的出现。
秦听星就像是铁轨旁野蛮生长的藤蔓,毫无预兆地卷入她严丝合缝的齿里,让那些冰冷的机械卡了壳,而段婉晴惊觉,当机器停止运转的那一刻,自己听见的不是毁灭的轰鸣,而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没有想回去,段婉晴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掷地有声。”
她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再看向盛铭宸时,眼底的慌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茧而出的清明:“老师,您说得对。我害怕的不是脱轨,我害怕的是……这种失控感让我觉得,以前那个雷厉风行的段婉晴其实是个怯懦的骗子。”
盛铭宸看着她,眼底浮现出欣慰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然后抬眸直视着她。
“承认自己怯懦,才是真正勇敢的开始。”盛铭宸放下茶杯,语气从容,“你以前活得太像一把尺子,严丝合缝地丈量着世俗的标准,却唯独忘了量一量自己的心。婉晴,人生不是商业模型,有些变量,叫作奇迹。”
段婉晴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郁结的滞闷感似乎被这几句话悄然抚平,她突然觉得那个永远在追赶时间、永远在害怕行差踏错的自己,似乎已经停留在昨日的站台上了。
她回握住秦听星的手,力道不再发虚,而是带着某种落地的坚定。
“谢谢您,老师。段婉晴微微欠身,眼底的清明彻底化开了残存的阴霾。
盛铭宸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段婉晴,落在了自始至终未曾出声的秦听星身上。
他审视着这个让他那最骄傲的学生“脱轨”的变量却发现对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颗扎根疾风的树,任由段婉晴汲取力量,不争不抢,却坚不可摧。
“秦听星,”盛铭宸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长者的考量,“婉晴的世界一直都是精密运转的齿轮,你既然做了那个卡住齿轮的石子,往后可得多上心一些。”
秦听星微微点点头:“好,我明白了,放心吧,盛教授,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婉晴的。”
盛铭宸满意地笑了起来:“那好,你们该回去了,我现在还有事情需要处理,也希望……你们往后的日子能好好相处。”
走出盛铭宸的宅院时,暮色四合,远处的江面被霓虹染得碎金闪烁,初秋的风带着些凉意拂过,段婉晴停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残存的滞闷与犹疑尽数排空。
身旁,秦听星没有急着迈步,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站着,牵着的手依然十指相扣,没有半分要抽离的意思。
段婉晴侧过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秦听星的手背被她先前掐出了几道刺眼的红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段婉晴的心口蓦地一软,带着几分罕见的懊恼,她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覆上那红印,动作小心翼翼。
“疼吗?”段婉晴的声音很轻,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秦听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反手将她的手心包裹得更紧了些,眼底漾起温润的笑意:“你那么用力,当然有点疼了,不过……”
她微微倾身,直视着段婉晴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认真与真诚:“比起这个,我更怕你刚才松开手。”
段婉晴红着脸,一把将她的脸推开:“别闹了,我们也该回家了,天色已经不早了,再不回家恐怕我妈又要唠叨了。”
秦听星沉下脸,忍不住抱怨道:“又是你妈,她上次当着我的面在书店撕了《星语》那本书,现在你回家晚点又要唠叨了是吧?”
段婉晴噗笑了一声:“你啊,什么醋都要吃。”
秦听星突然反手扣住段婉晴的手腕,稍稍用力一拉,将人带进自己半个怀抱里,下巴顺势抵在她的肩窝,声音有些闷,带着几分无赖般的委屈:“我不吃醋,我只是护食。你是我的,连别人对你指手画脚都不行,哪怕是你妈。”
段婉晴没躲,只是任由她这般黏糊着,空出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秦听星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落魄的小狗:“我妈那是思想传统,你跟她置什么气?下次去见她,你少穿那些破洞牛仔裤,嘴甜一点,她就会心软了。”
“遵命,我的段老师。”秦听星在她颈侧蹭了蹭,温热的呼吸落在段婉晴的肌肤上,惹得她一阵微颤。
段婉晴怕痒地缩了缩脖子,正要训斥她没个正经,却瞥见江边步道上几道好奇打量的目光。
她脸颊一热,连忙挣开秦听星的怀抱,却没松开那双交握的手,反而在身侧牵得更紧了些:“走了,真要摸黑回家吗?”
两人并肩沿着江堤往前走,晚风将她们的衣摆吹得微微颤动,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又分开,最终又默契地靠在一起。
初秋的夜风依旧微凉,但段婉晴却觉得掌心传来的温度,足以抵御这世间所有的寒意与凄冷。
她们牵着手,走向万家灯火,走向那条没有既定轨道,却注定繁花似锦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