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永宁寺。
这次,伏孝女直接去了藏经阁。宵秀果然在,正对着一局残棋沉思。
伏孝女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忽然问:“师父,若心中起了不该有的念头,该如何?”
宵秀执棋的手一顿:“何为不该有?”
“比如……”伏孝女鼓起勇气,“比如对一个不该动心的人,动了心。”
宵秀沉默,久久未语。
就在伏孝女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缓缓开口:“无关该与不该。只是女施主要想清楚,这心动是镜花水月,还是真实不虚?是一时被皮相所迷惑,还是情深根种?”
“我不清楚。”
宵秀落下手中棋子,“与他相处,看他为人,观己内心。时间会给你答案。”
“可若没有时间呢?若注定没有结果?”
“那便珍惜当下。缘起时珍惜,缘灭时放下。人生在世,对别人无愧于心,对自己亦是。”
“施主,”宵秀语气忽然严厉,“你最大的问题,是既想遵从礼教,又不甘被束缚;既想明哲保身,又渴望真情实感。世间安得两全法?要么彻底放下,要么勇敢面对。如此纠结,只会徒增痛苦。”
这话如当头棒喝。
“多谢师父指点迷津。”
贤女与黄淑文的计划开始实施。
先是茶楼里,说书先生讲起了“某地贪官侵吞善款,致孤老饿殍”的故事,情节细节与余庆案高度吻合。接着,街头开始流传匿名揭帖,揭露余庆罪行,并暗示朝中有人包庇。
舆论迅速发酵。州学学子联名上书,要求严惩贪官,彻查保护伞。民间怨声载道,甚至有人到知府衙门请愿。
知府压力巨大,一边将民情上奏,一边加紧审讯余庆。
余首辅在京中得到消息,大怒,下令彻查谣言源头。很快,线索指向了黄府和伏家。
这日,一队刑部差官突然包围了伏宅,称奉旨查办“散播谣言、诽谤朝臣”一案。
为首的刑部郎中,面色冷峻,直接要求搜查。
白琴珺吓得腿软,佟兰舟强作镇定:“大人,我伏家一向安分守己,何来散播谣言之说?”
吴郎中冷哼:“有没有,搜过便知!”
差官如狼似虎地冲进各屋。贤女心中焦急——祠堂暗格里的证据若被搜出,不仅前功尽弃,伏家更会陷入万劫不复。
正危急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圣旨到——”
众人一惊,只见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捧着圣旨,在一队御林军护卫下大步走进来。
“伏家众人接旨!”
伏家上下慌忙跪倒。
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余庆贪腐一案,证据确凿,民怨沸腾。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惩不贷。伏氏女贤女,协助查案有功,赐义善匾额,黄金百两。钦此——”
吴郎中脸色大变:“这……这圣旨……”
太监冷冷瞥他一眼:“吴大人有疑问?”
“下官不敢!”吴郎中冷汗涔涔,“只是下官奉命查办谣言案……”
“谣言?”太监嗤笑,“皇上已查明,所谓谣言,句句属实!吴大人,你是要继续查,还是接旨?”
吴郎中扑通跪倒:“下官接旨!下官接旨!”
危机解除。太监颁了赏赐,留下御赐的义善匾额,便带人离去。
“这是怎么回事?”白琴珺难以置信。
贤女却心知肚明——是陈谙成功了。她定是设法将证据直呈御前,甚至可能利用了后宫家族的力量,才让皇上在余首辅的压力下,依然下旨严查。
余庆案,终于要尘埃落定了。
当夜,贤女收到陈谙密信,只有两个字:“已成,小心。”
她明白,余首辅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反扑,恐怕会更加凶猛。
果然,几日后,京中传来消息:余首辅“病重”,上书乞骸骨,皇上“再三挽留”后,“准其致仕,赐金还乡”。 明升暗降,体面下台。
但余家的势力,并未完全清除。余首辅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余承更是仍在京中,据说已补了实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黄淑文担忧道,“姐姐说,余承此人心机深沉,恐会记恨伏家。四妹妹,你们日后还要小心。”
贤女点头。她从不指望能一举扳倒整个余家,能让余庆伏法、余首辅致仕,已是意外之喜。至少善堂的孩子们,能吃饱饭了。
又过了几日,圣旨正式下达:余庆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儿流放。其余涉案官员,按律惩处。永宁寺善堂由官府接管,每年拨专款,并由民间监督。
消息传出,百姓拍手称快。
伏家因义善匾额,名声大振。前来道贺的、攀交的络绎不绝。
贤女却闭门谢客,深居简出。
她知道,余承绝不会就此罢休。
余庆案了结后,善堂越办越好,成了全州典范。伏家因义善之名,备受尊敬。
伏守女与白蓉江的婚事正式定下,婚期在明年春天。白蓉江三天两头往伏家跑,两人虽仍斗嘴,但眉眼间都是甜蜜。
伏贞女开始跟着白琴珺正式学习管家,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还收了几个贫家女孩做学徒,教她们刺绣,让她们有一技之长。
贤女依旧深居简出,偶尔与黄淑文书信往来。黄淑文已入京,信中多是宫廷琐事,但字里行间透着谨慎。陈谙在京中站稳了脚跟,暗中协助理政,推动新政。
余承虽未直接报复,但余家的势力仍在。京中传来消息,余承已升任户部郎中,颇得圣心。而他,从未忘记伏家。
这日,贤女收到一封匿名信。
她立刻加强家中戒备,并让白蓉江多派些人手。
几日后,伏家在城外的田庄突然遭灾——佃户闹事,说是伏家盘剥太重。接着,伏家铺子的供货商纷纷违约,说是找到了更好的买家。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有人故意针对。
白蓉江动用了所有人脉,才勉强稳住局面,但伏家损失不小。
“是余承。”白蓉江脸色凝重,“他在户部,卡住了咱们几家供货商的税银清退,逼他们就范。”
佟兰舟气得病了一场:“咱们伏家何时得罪过他们余家?为何要如此赶尽杀绝?”
贤女沉默。她知道有些仇一旦结下,便是不死不休。白蓉江连着几日早出晚归,面色疲惫却眼神晶亮。这日晚膳后,他特意留下与佟兰州、白琴珺及贤女说话。
“余承使的绊子,我大致理清了。”他铺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供货商、田庄佃户的名字和关系,“他在户部卡住的那几家,其实本身账目就不甚干净,怕查,所以才被他拿捏。我已经通过别的路子,帮他们补上了税银缺口,条件是未来三年以市价八折给伏家供货。”
白琴珺松了口气:“这能成吗?他们肯?”
“他们不敢不肯。我请了知府大人做了个见证,白纸黑字写明了,若再反悔,便以恶意违约、扰乱商事论处。知府大人刚得了吏治清明的考评,正想树个典型,乐得做这个人情。”
贤女点头:“釜底抽薪,做得好。那田庄的佃户闹事呢?”
“那是余承更蠢的一招。”白蓉江眼中闪过不屑,“他派人暗中许诺给那几个带头闹事的佃户加倍的好处,让他们鼓动其他人。我查了那几个人的底细,其中两个本就是附近村镇有名的泼皮,另一个甚至有过偷盗前科。我直接把证据和证人送到了庄头那里,庄头带着人把那几个害群之马捆了送官,剩下的佃户安抚一番,承诺今年若收成好便减一成租子,立刻就平息了。”
佟兰州捻着佛珠,叹道:“蓉江,这次多亏你了。为着守女,让你费这么大心。”
“老夫人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守女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过,余承此人心胸狭隘,这次吃了亏,未必会罢休。咱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贤女道:“他如今在户部,手伸不到这么长。这次失利,短时间内应该会收敛些。我们正好趁这段时间,把家里产业梳理稳固,让他无机可乘。”
事情果然如贤女所料。余承那边一连数日没了动静,伏家的铺子田庄恢复了正常运作,甚至因为白蓉江谈下的优惠供货,成本还降了些。
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伏守女便又活泼起来,这日拉着伏贞女和贤女商量:“二姐总往永宁寺跑,说是去祈福静心,可我瞧着她每次回来,神色都跟以前不太一样。咱们要不要偷偷跟去看看?”
伏贞女犹豫:“这不好吧?二姐知道了怎么办?”
“咱们不让她知道!”伏守女眼睛亮晶晶的,“就假装也去上香,碰巧遇上。我都打听好了,二姐一般是午后去,在藏经阁待上一个多时辰。咱们掐着点去,正好能偶遇!”
“偶遇?”你倒是会说话哈。贤女冷笑。
“不过去看看也行。”
于是,三人便挑了伏孝女常去的那日,乘车前往永宁寺。
到了寺里,果然听说伏孝女在藏经阁。三人寻了过去,穿过竹林小径,便看见藏经阁前那株古松下,伏孝女正与一位僧人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副棋盘。
那僧人背对着她们,身姿挺拔,仅一个背影,便觉清逸出尘。
伏守女正要喊,贤女拉了她一下,三人放轻脚步走近。
“这步棋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与平日性情大相径庭。可是心中仍有挂碍?”
伏孝女盯着棋盘,闻言抬头瞪了他一眼:“宵秀,观棋不语真君子。”
“现在都不唤贫僧师傅了。”
“师傅。”
宵秀低笑一声,笑声勾人:“贫僧是出家人,非君子也。”
此时,伏守女忍不住了,咳了一声:“二姐!”
伏孝女一惊,回头见是她们三个,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上香啊,碰巧听说你在这儿。”伏守女笑嘻嘻地走过去,目光在宵秀脸上转了一圈,顿时瞪大了眼——这和尚长得也太好看了吧!难怪二姐总往这儿跑!
宵秀已起身,向三位女施主行礼。他面容果然如伏孝女描述般妖美,肤白胜雪,唇红若朱,眉间一点朱砂似的戒疤,平添几分妖异圣洁交织的气质。
“贫僧宵秀,见过各位施主。”
伏贞女忙还礼。贤女也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打量他。
宵秀的目光在贤女脸上停留片刻,眼中似有微光闪过,随即恢复平淡。
“二姐,你们在下棋?”伏守女凑到棋盘前,“谁赢了?”
“还没下完。”伏孝女道,语气有些无奈,“宵秀师父棋力高深,我不过勉强应对。”
“施主过谦。你心思缜密,只是顾虑太多,若能杀伐果断些,胜负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