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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伏家女眷为了给远在京城、近日来信说染了风寒的堂叔伏文瑞祈福,于是到庙里来上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老太太信佛,三天两头来沾沾佛光。

上香祈福毕,佟兰州乏了,被请到禅房歇息。白琴珺陪着。

四个姑娘在寺里随意走走。伏孝女沿着回廊赏壁画,不觉走到后山附近。

回廊尽头,月洞门外,一片竹林掩映着条小径。她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是伏守女寻了过来。

“二姐,你在这儿!”伏守女压低声音,拉着她走到廊柱后,“我刚听说了件事——余承离城回京前,曾去咱们家铺子附近转悠过。”

伏孝女皱眉:“他想做什么?”

“谁知道呢!”伏守女撇嘴,“撩拨了大姐,又这么一走了之,我越想越气。二姐,你说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我才不要管她呢。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守女明白二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一个人。

她眼睛转了转:“余承不是风流自诩吗?咱们想法子让他丢个脸!”

“守女!”伏孝女打断她,又好气又好笑,“余承已走,大姐也放下了,何必再生事端?”

“我就是气不过嘛!他那种贵公子,把咱们伏家当什么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正因他是贵公子,咱们更惹不起。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

“可是——”

“没有可是。你若真为大姐好,就什么都别做。大姐现在心境刚平复,别再节外生枝。”

“可你刚刚不还说不管她吗…”

伏守女见她神色严肃,只好悻悻道:“好吧……听你的。”

竹林小径深处,一个身影静静立着,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那是个年轻的僧人,约莫二十五六,身量修长挺拔,僧衣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朴素,反而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最惊人的是他的容貌——眉目如画,眼若桃花,鼻梁高挺,唇色嫣红如涂朱砂。若不是剃了光头,穿着僧衣,这副相貌简直妖冶得雌雄莫辨,足以令任何见者屏息。

他摇了摇头,正欲转身离开,忽听外面又传来那女子的声音——

“二姐,你说余承那种人,将来会遭报应吗?”

“天道轮回,自有公道。”这是那个被唤作“二姐”的女子说的。“咱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竹林里的人脚步一顿。

此时,伏守女忽然“哎呀”一声:“我的荷包!好像落在刚才的大殿里了!”

伏孝女道:“那你快回去找找,我在这儿等你。”

伏孝女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百年银杏,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施主。”

她惊得转身,见一个僧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阳光透过廊檐,在他身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待看清那僧人的面容,伏孝女呼吸一滞。她从没见过这样美得近乎妖异的男子,尤其,还是个和尚。

“师父有何指教?”她很快镇定下来,敛衽还礼。

僧人——宵秀,双手合十,眼神带着清明:“贫僧方才无意中听到女施主与令妹的谈话。女施主能明辨是非,劝阻令妹,是明智之举。”

“师父说笑了,不过是姐妹间闲聊。”

“闲聊?”宵秀唇角微勾“可女施主劝阻令妹时,眼中亦有未散的不甘。是觉得……仅劝阻不够解气?”

伏孝女脸色微变,语气也冷了下来:“师父是出家人,偷听女子谈话已是不妥,还妄加揣测,怕是有违佛门清规。”

“女施主说得对。”宵秀从善如流地认错,“所以贫僧欲弥补过失——请女施主随我去个地方,静心。”

“去哪里?”

“藏经阁。女施主心有嗔念,虽未行恶,但恶念已生。佛门清净地,不该容留此等心绪。去抄几卷佛经,澄净心神,对女施主有益。”

伏孝女简直气笑了:“你要我去抄经?不是、凭什么?”

“凭女施主此刻心中,仍有不平之气。”宵秀那双桃花眼静静看着她,明明清澈见底,让伏孝女有种无所遁形之感,“女施主是聪明人,当知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的道理。嗔恨如毒火,灼人先灼己。”

“你……”伏孝女被他说中心事,一时语塞。

“若女施主不愿,……贫僧只好去寻令祖母,将方才听到的……想来令祖母会理解,贫僧为何要请女施主去静心抄经。”

伏孝女脸色白了。若让祖母知道守女那些胡闹念头…而且这话传出去,伏家颜面何存?

“你真的是出家人吗?”

“当然。”宵秀眯着眼看她。

她咬牙瞪着眼前这个妖僧。

“好,我去。”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宵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女施主,请随贫僧来。”

孝女看着他微笑,但这笑比哭难看。

藏经阁在寺庙最深处,是一座古朴的二层木楼,四周古木参天,幽静得只有风声鸟语。阁内书架林立,墨香与旧纸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沉静而宁和。

宵秀引伏孝女到临窗的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好墨,取了一卷《心经》放在她面前。

“女施主,请吧。”

伏孝女坐下,提起笔,心中仍是不忿,字迹便有些潦草浮躁。

宵秀也不催促,只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闭目打坐。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那张妖美的脸在经卷环绕中,竟显出一种诡异的圣洁。

时间慢慢流逝。伏孝女抄着抄着,那些熟悉的句子渐渐起了作用。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是啊,她何必耿耿于怀?伏家安稳如初。那些不平,除了徒增烦恼,有何益处?

笔尖渐渐沉稳,心也慢慢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抄完一遍,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宵秀适时睁眼,走过来看了看她抄的经,点头:“字尚可,心渐静。不过……”他指尖在几个略显浮躁的字上点了点,“此处,此处,还有此处——落笔时心仍有滞碍。”

伏孝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他眼光真毒。

“所以,再抄一遍。”宵秀将纸翻过,重新铺好。

“再——抄——一——遍”孝女咬牙重复。

“施主,你不会生气了吧?”

“你……”伏孝女刚要发作,对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的双眼,忽然泄了气。“怎么会呢?你为我费心了。”

罢了,抄就抄。

第二遍,她彻底沉下心来,专注凝神。窗外蝉鸣声声,阁内墨香袅袅。

再次搁笔。“现在,可以了吗?”

宵秀拿起她抄的第二遍经,细细看了一遍,终于点头:“尚可。”他从书架取下一本清静经,递给她,“这个,赠与女施主。日后若心绪不宁,可翻阅。”

伏孝女接过,心情复杂。这和尚先是强逼她抄经,后又赠经书,到底想怎样?

“这是贫僧手抄的。”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管我静不静心?”

宵秀看着她“人若被情绪所困,做出糊涂事,可惜。”

“时辰不早,女施主该回去了。令妹该等急了。”

伏孝女走出藏经阁时,回头望去,宵秀站在阁前那株古松下。

“美人美景啊。”

回到与守女约定的地方,伏守女果然等得焦急:“二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没什么,我这不回来了吗?”

姐妹俩往山门走去。

贤女从黄府回来。陈谙带来的消息好坏参半:余庆虽已下狱,但其在京中的靠山——首辅余大人。正在暗中活动,试图将案子压下去。

“老师来信说,皇上近日龙体欠安,朝政多由余首辅把持。余庆的案子,可能会被拖成悬案。而且,余首辅正在暗中调查我的身份。”

贤女心中一沉:“那,陈姐姐你怎么办?”

“我暂时安全。老师安排我换了住处,身份也做了遮掩。”她看向贤女,“余首辅若查不到我,可能会迁怒伏家。四妹妹,你们近日务必小心。”

贤女点头:“家里已加强了戒备,白少爷也派了人手暗中看护。”

提到白蓉江,陈谙神色稍缓:“白家这次出力不少。听说他还帮着修缮了伏家被砸坏的房屋?”

“是。”贤女唇角微扬,“他对三姐很上心。”

陈谙也笑了:“看来是一段良缘。四妹妹,我可能要在外避一阵风头。淑文那边,你多照应。她与王爷的婚事已定,明年开春便要入京,近来心情复杂。”

善堂如今已换了新管事,是个慈眉善目的老秀才,账目清明,每日熬的粥也稠了许多。孩子们脸上有了血色,老人们也能领到些简单的药材。

周管事因戴罪立功,被罚在善堂做三年义工,如今正老老实实地劈柴挑水。见到贤女,他臊眉耷眼地喊了声四小姐,便躲到一边去了。

贤女捐了些新到的夏布,又跟几个孩子说了会儿话,这才离开。

路上,她敏锐地察觉到,暗处似乎仍有视线在窥探。余首辅的人,果然还没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