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天色已黑。她刚进院子,就听见伏贞女屋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贤女脚步一顿,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敲门:“大姐?”
啜泣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伏贞女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四妹妹……”她声音沙哑。
贤女进屋,关上门:“怎么了?”
伏贞女坐下,抹了抹泪:“今日孙家正式请媒人来提亲了。祖母和母亲答应了。”
贤女在她身边坐下:“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伏贞女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这是为我好,孙家条件不错,孙二少爷听说人也老实,可我心里还是难受。”
“因为余公子?”
伏贞女点头,又摇头:“不全是。我就是……就是觉得,这一辈子,好像就这样了。一眼望到头。”
贤女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大姐,人生确实有很多无奈。”她缓缓道,“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选择。你若真不愿意嫁孙家,可以跟祖母和母亲说,再等等,再看看。她们疼你,不会逼你。”
“可我能等什么?等一个不可能的人?还是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更好?”
“等你自己想清楚。”贤女认真道,“仓促决定,将来后悔就晚了。你若现在没想清楚,就跟祖母说,想再考虑考虑。哪怕最后还是要嫁,至少是自己想明白后做的决定,不是被迫的。”
“大姐,你性子软,容易被人影响。但这件事,你得自己拿主意。谁都替不了你。”
送走贤女,伏贞女坐在镜前,看着镜中泪痕斑驳的脸。
四妹妹说得对。她得自己拿主意。
深吸一口气,她擦干眼泪,心中有了决断。
次日一早,伏贞女去了佟兰州屋里。
“祖母,孙家的亲事,我有话说。”
佟兰州有些意外:“贞女,孙家条件不错,那孩子我们也打听过,是个好的。你还有什么顾虑?”
白琴珺在旁边劝:“贞女,女孩子年纪不等人,孙家这样的好亲事,错过了可惜。”
“我知道,可我不想这么草草决定。”
佟兰州看着她,见她眼神坚定,叹了口气:“罢了。不过贞女,有些事,等是等不来的。”
“孙女明白。”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伏贞女长长舒了口气。
三日后,贤女按计划行动。
她独自去了善堂,以捐赠的名义,找到了那位接替李管事的新管事——姓周。
“周管事,我前些日子听说善堂账目有些问题。我认识一位京中来的大人,正在暗中调查此事。你若知道什么内情,可以告诉我,或许能戴罪立功。”
周管事脸色一变:“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你心里清楚。李贵已经交代了不少事。你是想跟他一样,当替罪羊,还是想自救?”
周管事冷汗直流:“小、小姐,我只是个管事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你知道,那些贪墨的钱,最后都去了哪里吗?”贤女盯着他,“是不是……进了某个大人物的口袋?”
周管事眼神闪烁,不敢看她。
贤女心中了然,不再逼问,留下句话:“若想通了,到西街茶楼找我。我只等三日。”
说完,转身离开。
她知道,这番话很快就会传到某些人耳朵里。
果然,当日下午,贤女在茶楼等来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人——州府通判,赵大人。正是那位赵公子的父亲。
赵通判四十多岁,面容精明,眼神锐利。他屏退左右,在贤女对面坐下。
“伏四小姐?”赵通判打量她,“你今日在善堂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善堂贪腐的事,有人要查到底了。”
“谁要查?”
贤女故意说得含糊,“赵大人应该听说过,季太傅的门生,最近在暗中调查地方吏治。”
赵通判脸色微变。季文正的门生……那不就是……
“你是说那位陈小姐?”
贤女不置可否:“赵大人是聪明人。如今这事已经捂不住了,与其等着被查出来,不如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赵通判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伏四小姐,你一个闺阁女子,为何要掺和这些事?”
“路见不平。而且,我也有私心。我大姐的婚事,与孙家有关。而孙家好像和赵大人有些往来。”
赵通判眼神一凝:“你查我?”
“不敢。只是恰好知道一些。赵大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若愿意配合,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出来,那位陈小姐可以保你无事。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赵通判手指轻敲桌面,心中飞快权衡。
他确实参与善堂贪腐,分了一杯羹。但大头都被上面的人拿走了,他只是个跑腿的。如今事情要败露,若真能戴罪立功……
“我要见那位陈小姐。”他终于道。
“可以。三日后,还是这里,我会安排。”
陈谙听了她的汇报,点头:“做得很好。赵通判是关键人物,他知道的肯定不少。三日后,我会亲自见他。”
“陈姐姐要小心。赵通判是官场老油条,未必全信。”
“我知道。“所以我会带足够的‘诚意’。”
三日后,茶楼雅间。
陈谙坐在主位。贤女陪在一旁。赵通判如约而至,见到陈谙,眼中闪过惊疑。
“赵大人请坐。”陈谙示意。
赵通判坐下,试探道:“陈小姐真是季太傅的门生?”
陈谙微微一笑,取出一枚印章,放在桌上。那是季文正的私章,赵通判认得。
“老师让我代他向赵大人问好。老师说,赵大人早年也是个有抱负的人,只是后来走错了路。”
赵通判汗颜:“下官……惭愧。”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赵大人若愿意将功补过,老师可以在朝中为你说话。”
赵通判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好!我说!”
他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善堂的贪腐如何运作,款项如何分配,哪些官员参与,最后,提到了一个关键名字——余首辅的远房侄子,余庆,现任州府同知,是这桩贪腐案的核心人物。
“余庆?”陈谙挑眉,“他和余首辅……”
“是余首辅安排他来的。这些年,地方上不少贪腐,背后都有余庆的影子。余首辅未必不知情。”
“赵大人,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贤女问。
赵通判点头:“有。余庆与粮商往来的账本,我偷偷抄录了一份。还有几封他写给京中的密信,我也留了副本。”
“东西在哪儿?”
“在我书房暗格里。陈小姐若要,我可以取来。”
“好。三日后,还是这里,你把证据带来。之后的事,我来安排。”
赵通判应下,匆匆离去。
陈谙和贤女对坐,良久无言。
“四妹妹,没有你,这件事不会这么顺利。”
“陈姐姐客气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先把证据拿到手。然后直接递到皇上面前。这次,我要绕过余首辅,直达天听。”
“皇上会信吗?”
“有老师帮忙,应该会。就算皇上不信,也要让天下人知道,余首辅是什么样的人。”
贤女看着她,心中升起敬佩。
从茶楼出来,贤女正要回伏宅,却在街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余承。
他站在一辆马车旁,似乎在等人。见贤女,他走过来。
“伏四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僻静处。
“四小姐,我听说你最近在帮一位陈小姐做事?”余承开门见山。
“余公子何出此言?”
“别装了。”余承笑容淡去,“我知道那位陈小姐是谁。我也知道,你们在查善堂的事,查余庆,甚至查我父亲。”
“所以呢?余公子是来警告我的?”
“不。”余承摇头,“我是来劝你的。这件事,水太深,不是你们能掺和的。收手吧,对你,对伏家,都好。”
“若我不收手呢?”
“四小姐,我是为你好。我父亲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他要对付你们,易如反掌。”
“余公子,你是在关心我们,还是在为你父亲扫清障碍?”
贤女继续道:“善堂的贪腐,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吗?那些老人孩子,吃不饱穿不暖,而贪墨的钱,却进了某些人的口袋。这样的不公,难道不该查?”
余承沉默。
“公子,你父亲若真清白,就不怕人查。你若真为我们好,就该劝你父亲收手,而不是来劝我们收手。”
说完,她转身要走。
余承忽然道:“她还好吗?”
贤女脚步一顿:“好的很。她已经把玉牌还你了,余公子也该明白她的意思。”
“我明白。只是有些不甘心。”
“你又怎么不甘心了?”贤女回头,“不甘心她没被你撩动?还是不甘心自己输了?”
余承说不出话。
贤女摇头:“你或许真的对大姐有好感。但你的好感,建立在玩弄和试探之上。大姐要的,是一份安稳踏实的感情,你给不了。所以,放过她吧。”
这一整天,见了太多人,说了太多话。她有些累,但心里却异常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陈谙的了。
她相信那位长公主,不会让她失望。
伏贞女已经做好了决定。她找到佟兰州,正式拒绝了孙家的亲事。
“祖母,孙女想清楚了。我不嫁孙家。至少现在不嫁。我想等,等一个彼此能真心相待之人。若等不到,我宁愿不嫁。”
佟兰州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