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伏守女心里却惦记着一件事。她那套沾了茶渍的桃红裙子,锦绣阁终究没完全处理好,淡印子还在,穿出去总觉得别扭。
一日,她终于忍不住,抱着裙子又去了锦绣阁。
掌柜娘子见了她,一脸为难:“三小姐,不是我们不尽心,这料子实在娇贵,再处理恐怕就要伤到料子本身了。”
伏守女看着裙子上的淡印,心疼又无奈:“那真的没办法了?”
“除非……除非改个样式,把有印子的部分裁掉,重新拼接。”掌柜娘子建议,“但这样改动大,工钱也贵。”
“改样式?”伏守女犹豫了。这裙子是她最喜欢的款式,改了还能是原来的样子吗?
正纠结着,店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哟,伏三小姐,又见面了。”
抬头一看,正是白蓉江。他一副悠哉模样。
伏守女没好气:“怎么又是你?”
“这话该我问吧?”白蓉江走进来,瞥了眼她怀里的裙子,“见过抱着空襁褓寻孩子的,没见过天天勤快抱着裙子的。”
掌柜娘子忙道:“白少爷,不是我们不尽心,实在是……”
白蓉江接过裙子看了看,又对着光仔细瞧那淡印,忽然笑了:“我当是什么大问题。这印子,用我们白家的法子,或许能处理。”
伏守女怀疑地看着他:“你们家不是卖瓷器的吗?还会处理布料?”
“这你就不懂了。瓷器烧制要控温控湿,颜料调配更要精细。布料染色处理,道理相通。我们家有个老匠人,早年就是染坊出身,后来才学的烧瓷。你这裙子,他或许有办法。”
“真的?”
“骗你作甚?”白蓉江合上扇子,“不过——这忙不能白帮。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白蓉江眼珠一转:“下月初三,我们瓷行要在店里办个小展,展出些新烧制的精品。届时会请些老主顾和同行来品鉴。你们伏家若来捧场,我就帮你这个忙。”
伏守女皱眉:“这我得问母亲。”
“那你回去问。”白蓉江把裙子递还给她,“想好了,带着裙子来瓷行找我。不过要快,那位老匠人过些日子要回乡探亲。”
伏守女抱着裙子,犹豫不决。
白蓉江见她这样,又加了句:“放心,不收你工钱。”
这话说得大方,伏守女反倒不好意思了:“那我回去问问。”
回到伏宅,她把这事告诉白琴珺。白琴珺听了,沉吟道:“白家瓷行的展,去倒是可以去。咱们家与白家如今有生意往来,去捧个场也是礼数。只是他真能处理好那裙子?”
“他说他家有老匠人会处理。”伏守女道,“娘,要不试试?反正裙子已经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白琴珺想了想,点头:“也好。那你明日去一趟。莫要再跟人家拌嘴。”
次日,伏守女抱着裙子去了白氏瓷行。瓷行今日客人不多,白蓉江正在柜后拨算盘,见她来了,笑道:“来了?令堂答应了?”
“答应了。”伏守女把裙子放在柜上,“下月初三,我们会去。”
“爽快。”白蓉江收起算盘,朝后堂喊了声,“福伯,出来一下!”
后堂出来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沾着些颜料,目光却炯炯有神。白蓉江把裙子递给他,说明情况。
福伯接过裙子,对着光仔细看,又摸了摸料子,点头道:“确实娇贵。不过这印子不深,用熏蒸法或许能去。只是需要些时日,且不能保证完全不留痕迹。”
“熏蒸法?”伏守女好奇。
“就是用特制的草药熏蒸,让料子纤维放松,色素慢慢析出。”福伯解释,“这法子温和,不伤料子,但见效慢,得连着熏七八日。”
白蓉江问:“有把握吗?”
福伯沉吟:“七八成吧。这料子颜色鲜亮,熏蒸后可能会略微褪色,但总比留印子强。”
伏守女一咬牙:“那就试试!”
福伯点头:“那裙子先放这儿。七日后你来取。”
事情定下,伏守女正要走,白蓉江叫住她:“等等。”
他从柜后拿出个小锦盒:“这个,送你。”
伏守女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巧的瓷娃娃,一男一女,穿着喜庆的红衣,笑脸可掬,烧制得栩栩如生。
“这是……”伏守女不解。
“前几日新烧的样品,觉得有趣,就留了一对。算是对上回撞了你的赔礼。”
“都过去多久了,还提。”
“收着吧。”白蓉江把盒子推到她面前,“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小玩意儿。”
伏守女看着那对瓷娃娃,确实可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那……谢谢。”
“不客气。”白蓉江笑得眼睛弯弯,“七日后记得来取裙子。”
从瓷行出来,伏守女抱着装瓷娃娃的盒子,心里有些复杂。这个白蓉江,有时讨厌得很,有时又挺大方。真是奇怪的人。
七日后,她如约去取裙子。福伯果然有本事,那条桃红裙子上的茶印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颜色也只微微暗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料子依旧柔软光滑,完全没有损伤。
“福伯,您太厉害了!”伏守女惊喜道。
福伯憨厚地笑:“侥幸,侥幸。三小姐日后若还有料子要处理,尽管拿来。”
白蓉江在一旁摇着扇子:“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算你说话算话。”
“那下月初三的展,可别忘了。”
“忘不了。”伏守女抱着裙子,想了想,又从荷包里掏出一小包糖,“这个给你,街上买的,挺好吃。”
白蓉江一愣,接过糖,笑了:“哟,伏三小姐还会送人东西?”
白蓉江看着她背影,剥了颗糖扔进嘴里。伙计凑过来:“少爷,这伏三小姐脾气虽急,人倒不坏。”
他收起糖包,转身回店里。下月初三的展,得好好准备。
伏守女试穿裙子,果然满意。伏孝女见了,也赞道:“处理得真好,几乎看不出来。白家那位老匠人确实有本事。”
“就是工钱都不收,怪不好意思的。”
“他不是请咱们去展会捧场吗?到时候备份礼就是了。”
伏守女拿出来给她看。伏孝女拿起一个细看:“烧得真细。白家的手艺名不虚传。”
“四妹妹来了。”陈谙招呼她坐下,神色比平日严肃,“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贤女坐下:“陈姐姐请说。”
陈谙将一本账册推到她面前:“这是永宁寺善堂近三年的收支账目副本。淑文托人弄来的,你看看吧。”
贤女翻开账册,粗粗一看,便看出问题。收入项里,官府拨款占七成,善款捐赠占三成。支出项却乱七八糟,采买米粮、药材、布匹的价格明显高于市价,还有些莫名其妙的修缮费和劳务费。
“账面做得漂亮,但细看全是漏洞。”陈谙道,“官府拨款每年五百两,实际到善堂手里的不足三百。米粮采买,市价一石一两二钱,账上记二两。药材更是离谱,寻常草药翻了三五倍。”
贤女合上账册:“陈姐姐想怎么做?”
“我想查这些钱去了哪里,谁经的手,谁得了利。查清楚了,该追的追,该办的办。”
黄淑文轻声道:“姐姐,这事牵扯可能不小。善堂的管事虽是老实人,但他上头还有州府衙门的官员,再往上恐怕不止一层。”
“我知道。所以才要慎重。四妹妹,你觉得如何?”
贤女想了想:“查是要查,但怎么查是关键。直接捅出去,打草惊蛇,可能什么也查不到。暗中查,又需要人手和门路。”
陈谙点头:“这正是我为难的地方。我在本地人生地不熟,虽有淑文帮忙,但许多事不便亲自出面。”
“陈姐姐需要我做什么?”
陈谙和黄淑文对视一眼,“我想请你帮忙,以寻常香客的名义,多去善堂走动,看看实际情况,和那里的老人孩子聊聊天,了解他们的需求,也听听他们有没有怨言。当然要做的自然,不能让人起疑。”
这是要她当个眼线,收集最真实的一手信息。
“可以。我反正闲着,去善堂转转也无妨。”
陈谙松了口气:“谢谢你,四妹妹。这事有风险,你……”
“我知道分寸。”贤女打断她,“不过陈姐姐,查出来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若证据确凿,自然要办。该退赃的退赃,该罢官的罢官。善堂是救苦救难的地方,不能成了某些人敛财的工具。”
事情谈妥,气氛轻松下来。
“四妹妹近日在家忙什么?”黄淑文问。
“没什么,就是看看书,偶尔陪大姐做做女红。对了,浴佛节那日,我们在寺里遇到个可怜的老妇人……”
她把老妇人的事说了,连带提到介绍她去黄府找活计。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那老妇人如今在黄府做些零活,工钱虽不多,但够祖孙俩糊口了。”
陈谙看着她,忽然问:“四妹妹,你对你如今的生活可有什么不满?”
“不满?没有啊。有吃有喝,没人管着,挺好。”
“陈姐姐是想问我有没有抱负?”
“算是吧。”
“我没有。人生短短几十年,怎么舒服怎么过。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太累。我就想吃饱睡好,闲着看看热闹,偶尔帮帮能帮的人。”
黄淑文失笑,“不像我,整日被规矩拘着,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说。”
“你也有你的好。”陈谙温和道,“各人有各人的路。只是这世道对女子确实不公。许多事,明明有能力做,却因是女子,便做不得。”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贤女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为何要隐藏身份,暗中调查那些事。其实经过这几日的观察,她对陈谙的身份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