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相处

在一起之后，陆淮觉得沈时渡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很好看，但你翻不开。

沈时渡会做事。红烧肉、重点笔记、凌晨的电话，他都做。

但他不会主动牵手，不会在陆淮靠过来的时候伸手搂他，不会在陆淮说“我想你”的时候说“我也想你”。

陆淮一开始不在意。他想，沈时渡就是这样的人，慢热，需要时间。

第一次接吻是在一起后的第三周。

陆淮送沈时渡回宿舍楼下，踮脚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嘴唇碰嘴唇，不到两秒。

沈时渡没躲，但也没回应。表情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像陆淮只是递给他一份文件。

陆淮退开，笑了一下：“晚安。”沈时渡说：“晚安。”转身走了。

陆淮不知道的是，沈时渡上楼之后，在宿舍门口站了很久。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嘴唇上还留着刚才的温度。

然后他想起了林衍舟。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防备，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陆淮亲他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的是林衍舟的脸。不是故意的，是身体比脑子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恶心。不是陆淮恶心。是他自己恶心。

陆淮对他那么好，全世界都知道陆淮有多喜欢他。而他在被亲的那一刻，想的是另一个人。

沈时渡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想，我得对他好一点。但他不知道怎么做。

在一起两个月后的一天，陆淮在沈时渡的宿舍里看电影。

他们并排坐在床上，肩膀挨着肩膀。陆淮的手从毯子底下伸过去，碰了碰沈时渡的手指。沈时渡没有回握，但也没有躲开。

陆淮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扣紧。沈时渡的呼吸顿了一下。

陆淮抬起头看他，屏幕的光映在沈时渡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但他的耳朵红了。

陆淮凑过去亲他，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沈时渡的手从陆淮手里抽出来，犹豫了一秒，然后放在了陆淮的腰侧。

没有推开，也没有更近一步。就只是放在那里。

沈时渡偏了偏头，躲开陆淮的嘴唇，声音有点哑：

“够了。”

陆淮停下来。“你不喜欢？”

“不是。”

“那为什么够了？”

沈时渡没回答。

他没办法回答。

因为真实的答案是——他怕再亲下去，他会闭着眼睛想这是谁的手、谁的嘴唇、谁的温度，而那个“谁”的脸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不配。陆淮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沈时渡又缩回去了，像一只蜗牛。

“行吧。”

陆淮笑了一下，靠回他肩膀上，“那就再看一会儿。”沈时渡的手还放在他腰侧，没拿开。

过了一会儿，他把陆淮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下巴抵在陆淮的头顶上。

陆淮的心跳快了几拍。他想，他也在努力。

他不知道的是，沈时渡闭上眼睛的时候，睫毛是湿的。他在心里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日子一天一天过。

陆淮越来越习惯沈时渡的“冷”，也学会了从他那些不说的行为里读出温度。

沈时渡会给陆淮带早饭，放在他教室门口，袋子上贴着便利贴，写着“吃”，就一个字。

陆淮发消息说“今天好冷”，沈时渡回“多穿点”。当天下午陆淮下课的时候，发现书包侧面多了一双手套，黑色的，很厚。

陆淮问他什么时候买的，沈时渡说“早就买了”。意思是：你说冷之前我就买了。

陆淮觉得自己捡到了宝。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做。

陆淮想，够了，不需要别的了。

但他不知道，沈时渡每次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的声音都不一样。

买手套的时候，他挑了很久，因为陆淮的手容易凉。那是真心实意的。

但有些事情不是。

比如陆淮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的时候，他浑身一僵。

不是因为不享受，是因为那个触感让他想起了一些他不该想的东西。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躲开，又花了更大的力气把那些画面按下去。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陆淮。不是别人。

他没有跟陆淮说过“我喜欢你”，一次都没有。

陆淮提过一次。那天他们在学校湖边散步，陆淮把手插在沈时渡的大衣口袋里。

“你从来没说过你喜欢我。”

沈时渡沉默了很久。“你知道就行。”

“我想听你说。”

又是沉默。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喜欢你。”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陆淮笑了，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也喜欢你。超级喜欢。”

沈时渡看着他笑的样子，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不是甜蜜，是疼。

因为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陆淮说，还是在对那个空位说。

他到底喜不喜欢陆淮？他分不清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他想，陆淮像太阳。照在他身上，暖的，亮的，但他不敢睁眼看。

因为他心里有一个黑洞，多少光都填不满。那个黑洞叫“我永远得不到我想要的那个人，所以我随便抓了一个人来填”。

陆淮就是那个人。

他是不是真的喜欢陆淮？还是他只是喜欢“有人喜欢自己”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陆淮对他越好，他越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亲密的事情一直在发生，但沈时渡始终是被动的那一个。

陆淮亲他，他不躲，但也很少主动。陆淮摸他的手、搂他的腰、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蹭，他都接受，但不回应。

有一次陆淮在他宿舍待到很晚，室友都睡了。他们并排躺在沈时渡的单人床上，空间很小，两个人贴在一起。

陆淮侧过身，解开他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嘴唇贴在他锁骨上。沈时渡的呼吸变了节奏，手放在陆淮的后脑勺上。

“你想要吗？”陆淮问。

长久的沉默。沈时渡的手指从他头发里滑出来，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下次。”

陆淮没有追问。他把脸贴在沈时渡的胸口，听到他的心在跳，很快，很不规律。他想，他在忍。

他不知道沈时渡在忍什么。

沈时渡在忍的是闭上眼睛的冲动。因为他怕一闭眼，脑子里的人就不是陆淮了。

那天晚上陆淮睡着之后，沈时渡睁着眼睛看了他很久。

月光照在陆淮的脸上，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张着。好看。真的好看。

沈时渡伸出手，指尖悬在陆淮的脸颊上方，没敢碰。

他想，你为什么偏偏喜欢我呢。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陆淮。

凌晨三点，他给陆淮发了一条消息。

“对不起。”

他知道陆淮不会看到，因为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陆淮醒来，回了一个问号。沈时渡说：

“发错了。”

陆淮没有多想。他从来不会多想。

因为他不知道沈时渡的心里住着另一个人，更不知道那个人的脸，和他有几分相似。

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时候，日子还能过。知道了，就过不下去了。

而陆淮还不知道，那个“知道”的时刻，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