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自芍药宴后的几次往来,伏家姐妹与陈谙渐渐熟稔。陈谙见识广博,又温和可亲,连最怯懦的伏贞女在她面前都能放松说几句话。这日,黄淑文邀伏家姐妹到府中品新茶,陈谙也在。几人坐在临窗,窗外细雨绵绵,室内茶香袅袅。
黄淑文亲自沏茶,香气清高。“陈姐姐这次来,打算住多久?”伏孝女问。
陈谙捧着茶杯,“说不准。或许一两个月,或许更久。要看事情办得如何。”
“姐姐在办什么事?”
陈谙笑了笑:“一些琐事。替家中长辈看看这边的产业,也顺道了解民情。”
空气寂静了一会儿。
黄淑文岔开话题:“对了,前日我去城西的善堂,见那里收留了不少孤寡老人和孤儿,但米粮医药都紧缺。正想着要不要捐些银两。”
陈谙闻言,放下茶杯:“善堂?官府不是有拨银吗?”
“是有拨银,但杯水车薪。”黄淑文叹道,“况且层层经手,到善堂手里已所剩无几。我打听过,善堂的管事是个老实人,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既然如此,我也捐一份。淑文,你帮我安排。”
“姐姐也要捐?”
“略尽绵力。钱财身外物,能帮到人就好。”
几人又聊了些闲话。雨渐停,“我明日想去城外走走,看看农田水利。淑文可要同去?”
黄淑文点头:“好。伏家妹妹们呢?可愿一起去散散心?”
伏孝女有些犹豫:“城外怕是不太方便。”
“无妨。”陈谙道,“我备了车马,轻车简从,就当郊游。”
伏守女兴奋,“好啊好啊!我去!我去!”
“我——去。”贤女又在挑逗伏守女,看着她那副无语的样子,感觉比耍杂技的猴还要好笑。“那我也去。”
于是约好次日辰时在城门集合。
伏家四姐妹到城门时,陈谙和黄淑文已在了。城外果然风光不同,田野开阔,远山如黛。正是春耕时节,田间有农人劳作,水车吱呀转动。
陈谙让车夫在一处村庄外停下。她戴上帷帽,对众人道:“我去村里看看,你们在这儿等我,别乱走。”
黄淑文道:“我陪姐姐去。”陈谙点头。两人进了村。
伏家姐妹等在车旁。伏守女挽着贤女好奇地东张西望。
“那不是余公子吗?!”贤女假装惊讶,眼睛偷偷飘向伏贞女。“在哪里?”伏贞女焦急的左右相望。“你果然!”贤女挑眉笑道。
“你又在拿我取笑!”
伏守女缓过神来看着她对口型:“羞羞羞!”
贤女摆脱伏守女,走到田埂边,蹲下看田里的秧苗。秧苗青翠,长势不错。她抓起一把土,土质还算肥沃。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谙和黄淑文回来了。陈谙脸色不太好,帷帽下的眉头紧锁。
“怎么了?”伏孝女问。
黄淑文轻叹:“村里日子艰难。去年收成不好,今年春耕又缺种子,好些人家一天只吃一顿。”
陈谙走到车边,摘下帷帽,脸色沉静,眼中压抑着怒意。
回程路上陈谙一直沉默。直到进了城,她才开口:“淑文,善堂的事尽快办。捐的银两,直接交到管事手里,别经他人手。”
送伏家姐妹回府时,陈谙忽然对贤女道:“四妹妹,过两日我得空,想单独与你说说话。”贤女应下。
这日,贤女独自去黄府。陈谙在等她,桌上已备好茶点。
“坐。”她神色有些疲惫。
贤女坐下,直接问:“陈姐姐找我,有事?”
“那日去村里,你都看到了。有什么想法?”
贤女想了想:“农民靠天吃饭,不容易。”
“是不容易。”陈谙放下茶壶,“但更不容易的是,明明朝廷有赈济,有粮种发放,为何到不了他们手里?”
贤女看着她:“陈姐姐知道原因?”
“知道一些。官官相护,层层盘剥。上头的政策是好的,到了下面,全变了味。我这几日查了,本州知州与几家粮商勾结,每逢灾年便囤积居奇,抬高粮价。官府拨下的赈灾粮,被他们暗中倒卖,流入粮商仓库,再高价卖出。”
贤女沉默片刻,问:“陈姐姐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我想做点什么,改变这种情况。但我一人之力有限,需要帮手。”
“我能帮什么?”贤女不解,“我一介民女,无权无势。”
“你有脑子,有眼光。那日芍药宴,你一句芍药能治病,根可入药,我就知道,你是个务实通透的人。这世上聪明人很多,但既聪明又务实的不多。”
她找我,是因为我有脑子。那不找她们三个,难道是因为……
她们三个没有脑子?
贤女心想,脑海里浮现出她们三个对着眼、流口水的痴呆模样。
贤女憋着笑:“陈姐姐过奖。我就懒人一个,怕麻烦。”
“我不是要你冲锋陷阵。只是有时候,身边需要有个明白人,说几句明白话。淑文虽好,但她自幼锦衣玉食,有些事看得不够透。你不一样。”
“………”
“陈姐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贤女直言,“你不像普通官家小姐。关心民生,能查到知州勾结粮商,说话做事都有种大局在握的气度。”
陈谙沉默良久,终于道:“我的身份,暂时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保证,我对你们伏家,对淑文,都没有恶意。我想做的,是为百姓做点实事。”
她语气真诚,眼神坦荡。
“好,我信你。”
不管陈谙是谁,至少她做的事是在帮人。这就够了。
“谢谢你,四妹妹。”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谙说起京中趣闻,说起各地风物,说起她这些年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贤女发现,陈谙的见识之广,远超她想象。
“陈姐姐去过很多地方?”贤女问。
“嗯。江南水乡,塞北草原,西南边陲,都去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才能真正了解这个国家,了解百姓需要什么。”
“那陈姐姐觉得,百姓最需要什么?”
“安定啊。能安心种地,安心做工,有饭吃,有衣穿,不受欺压,不惧天灾人祸。”
贤女知道,这简单的愿望,实现起来有多难。
离开黄府时,陈谙送她到门口,低声道:“四妹妹,今日与你说的话,暂时别告诉旁人,包括淑文。”
回伏宅的路上,贤女一直在想陈谙这个人。神秘,睿智,心怀天下,又处处谨慎。她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陈谙站在窗前,望着贤女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丫鬟轻步进来:“殿下,京中来信。”
信是心腹从京中送来的,说皇上近来愈发荒唐,沉迷炼丹修道,朝政全交给几个佞臣。国库空虚,边境不稳,朝中正直之臣屡遭排挤。
她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张化为灰烬。
真的要我如此做吗。
清晨,贤女照例被小莲叫醒去佟兰州屋里请安。老太太精神不错,对四个孙女道:“过几日便是浴佛节,城外永宁寺有庙会,想必热闹。我与几家老姐妹约好了去寺里进香,你们若想去逛逛,便跟着一道。”
伏守女眼睛立刻亮了:“祖母,我想去!听说庙会上有好多新奇玩意儿!”
“那就这么说定了。”佟兰州笑道,“都穿得素净些,莫要太招摇。”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贤女则溜达到厨房,看丫鬟准备早饭。
厨房里蒸汽腾腾,丫鬟正在蒸一笼花卷,见贤女进来,笑道:“四小姐怎么到这儿来了?油烟重。”
贤女靠在门边,“今日吃什么呀?”
“花卷,小米粥,还有酱菜和卤蛋。”丫头手脚麻利地揭笼盖,白胖的花卷冒着热气,“四小姐若是饿了,先拿一个?”
贤女不客气地接过,掰开,里头是葱花和一点点猪油渣,香得很。她边吃边看着丫鬟忙活,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早饭时,白琴珺说起浴佛节的安排:“娘,永宁寺的庙会一年比一年热闹,除了烧香拜佛,还有集市、杂耍、说书的。我听说今年还请了江南来的戏班子,要连唱三天呢。”
佟兰州点头:“是热闹。咱们早去早回,莫要挤在人多的时候。”
“孙家……”白琴珺试探着问,“前日郭氏来说,孙夫人也想带女儿去永宁寺进香,问咱们要不要一道?”
这话一出,伏贞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佟兰州看她一眼,沉吟道:“既然遇上了,打个招呼便是。但莫要多牵扯,贞女的婚事还得从长计议。”白琴珺应下,偷眼瞧伏贞女。
饭后,各回各屋。贤女正要溜达回房,却被伏贞女轻轻拉住袖子:“四妹,来我屋里坐坐?”
贤女跟着去了。伏贞女关上门,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锦囊,倒出那支玉簪。
“四妹,你说浴佛节那天,我要不要戴这个?”她声音犹豫。
“你想戴?”
“孙家的事,祖母和婶娘虽未明说,但我听小莲说了些。若真要在庙会上遇见孙夫人的话,我戴着这个,是不是不太好?”
贤女明白,大姐这是用余承送的簪子,来无声地表达对孙家议亲的抗拒。
“戴着也无妨。”贤女实话实说,“不过一支簪子,谁问起就说是我送的。”
“可这是余公子送的。”
“那又怎样?”贤女拿起簪子看了看,“玉质不错,雕工也好,戴着不丢人。至于孙家,大姐,你若真不乐意,就该跟祖母和婶娘说清楚。光戴支簪子,有什么用?”
伏贞女眼圈一红:“我不敢。祖母和婶娘是为我好,孙家条件也不错,我若说不乐意,岂不是不识好歹。”
“那你就乐意?嫁个从未见过的人,过一辈子?”
贤女叹口气,把簪子放回她手里:“你自己想清楚。别人觉得好,未必你真觉得好。至于这簪子,想戴就戴,不想戴就收着。但别指望靠它解决什么问题。”
伏贞女握着簪子,怔怔出神。
回到自己屋,贤女想起黄淑文前日说的,浴佛节那天黄府女眷也要去永宁寺,或许能遇上。还有陈谙,不知会不会去。
正想着,小莲来报:“四小姐,黄府来人了,送了些点心,还有封信给您。”
点心是精致的枣酥,信是黄淑文写的,邀贤女浴佛节前一日过府一聚,说陈谙有东西要给她。贤女收了点心,回信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