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决定

陆淮连续几天没睡好。

上课走神，食堂没胃口，连图书馆都不怎么去了。

他不想去。

因为去了就会看到沈时渡，看到沈时渡就会想起林衍舟说的那句“他存了四年”，想起那张照片里沈时渡看镜头的眼神——不是看他，是看拍照片的人。

他想起沈时渡在林衍舟面前的样子——身体前倾，认真在听，不设防。在他面前，沈时渡永远是绷着的。

放弃？他做不到。

他想起大一那年第一次见到沈时渡，白衬衫，黑西裤，清冷的气质完美的容貌。

他那时候想，这个人肯定很难追。

现在他知道了，最难的不是追，是明知道追不到还不想停。

周四晚上，他去操场走了很多圈。走到第十五圈的时候，忽然想通了。

沈时渡心里有没有人，和他喜不喜欢沈时渡，是两回事。

他不追了，沈时渡也不会回头看他。他追了，至少还有可能。

他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我好像有点喜欢你喜欢得过头了。”发出去。没等回复，继续走。

沈时渡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他看了很久。

陆淮这几天没来图书馆，他看了很多次门口。他知道自己应该回点什么。

回“知道了”？太冷。

回“我也是”？他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是”。他只知道，他想在陆淮面前也不绷着，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始。

他打了三个字：“早点睡。”发出去。

陆淮秒回：“你也是。”

沈时渡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陆淮发的那条消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想，也许他应该试一试。试着把林衍舟从心里挪出去。试着换个人住进来。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他想试一试。

同一时刻，林衍舟也没睡。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咖啡店，沈时渡看陆淮的眼神。

看他的时候，沈时渡是小心翼翼的、带着期待的、怕被拒绝的。

看陆淮的时候，沈时渡是平静的、安心的、不带防备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嫉妒，是那种——你一直以为某样东西是你的，忽然发现它从来不是你的。

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日历，在跨年夜那天画了一个圈。

跨年夜，学校钟楼。人很多，很吵。烟花在头顶炸开，尖叫声此起彼伏。

陆淮站在沈时渡旁边，两个人的胳膊贴在一起。沈时渡没有躲。全场倒数。数到“一”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在拥抱接吻。

陆淮转过头看着沈时渡的侧脸，说：

“沈时渡，你跟我在一起吧。”

沈时渡低下头，嘴唇贴在陆淮耳朵边上，说了一个字：

“好。”

陆淮愣住了。

“你说什么？”

沈时渡看着他，眼睛里有烟花的光。

“我说好。”

陆淮扑上去抱住了他。沈时渡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一只手抬起来，放在陆淮的后背上。

陆淮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

“你答应了啊。你说了好的。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

同一时刻，钟楼的另一侧。林衍舟站在人群里，看着不远处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喝了一口啤酒。

苦的。

沈时渡看他的眼神，他一直是知道的。那是一种他习惯了的东西。

有人一直喜欢你，你就觉得那个人会一直在。

现在那个人抱着别人，他才知道，那种“觉得”是靠不住的。

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周末，林衍舟约了一群人吃饭。

他给陆淮倒酒，叫他“淮淮”。沈时渡坐在旁边，筷子停了。

酒过三巡，林衍舟端着酒杯走到陆淮身边。

“陆淮，你要是哪天不想跟他了，找我。”

所有人都安静了。陆淮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会有那天的。”

林衍舟笑了笑，把酒喝完，转身走了。散场的时候，林衍舟在门口等车。沈时渡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那个小男朋友，长得跟我挺像的。”林衍舟说。

沈时渡没有接话。

林衍舟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两个人脸上。

“沈时渡，你找替身也找个像点的。”

沈时渡的手指攥紧了。

“他不是替身。”

林衍舟笑了一下。“那你看着他亲你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

沈时渡没有说话。

车来了。林衍舟拉开车门，没有马上进去。他回过头，看着沈时渡。

“你自己清楚。”

然后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林衍舟从后视镜里看到沈时渡还站在原地。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是因为在乎沈时渡？不是。

是因为不甘心。

沈时渡看他的眼神，他习惯了。现在那个眼神给了别人，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习惯。

但如果沈时渡真的找了一个完全不像他的人，他可能不会这么在意。偏偏找了一个像的。

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沈时渡喜欢谁，跟他没关系。

那天晚上，沈时渡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风很大，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想起林衍舟说的那句话——“你看着他亲你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他没有办法回答。

因为他怕答案是真的。他想起跨年夜，陆淮说“你跟我在一起吧”，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陆淮耳朵边上，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林衍舟的脸。

他骗不了自己。

他掏出手机，壁纸是陆淮的照片。

大一那年偷拍的，陆淮在跑步，回头看他，笑得很灿烂。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林衍舟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也许把林衍舟从心里挪出去，让陆淮住进来。时间长了，就真的住进来了。

他站起来，走下看台，给陆淮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陆淮秒回：“到了！你呢？”

感叹号。

陆淮发消息永远带感叹号，好像活着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沈时渡看着那个感叹号，打了两个字：“到了。”

他想，他会对陆淮好的。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但他会试。

那天晚上，陆淮躺在床上，收到沈时渡的消息“到了吗”。他回“到了！你呢”，沈时渡说“到了”。

没有“晚安”，没有“早点睡”，就是“到了”。但他已经很满意了。

因为沈时渡主动问他了。

这是第一次。

他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手机里，翻了个身，嘴角是弯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沈时渡答应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人，不知道林衍舟说“你找替身也找个像点的”，不知道他在沈时渡的手机壁纸上笑了那么久，沈时渡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追了一年的人，终于说“好”了。

窗外的烟花早就放完了，但他的心里还在放。

一朵一朵的，红的绿的紫的，炸开，散落。

他想，他终于等到了。今晚一定是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