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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相依

邺城安居的岁月温柔绵长,转瞬三载悠悠而过。

鄄城那场落雪初逢仿佛犹在昨日,彼时尚在襁褓、咿呀懵懂的曹植,如今已是垂髫稚龄。三岁的小小少年眉目初长,承袭曹氏一脉的清俊骨相,眉眼干净剔透,肌肤莹白如玉,一笑便眼尾弯弯,满身烂漫天真。

而曹丕也从五岁垂髫稚童,长成八岁温润少年。

三年安居邺城,远离兵戈颠沛,府中岁月安稳清宁。曹氏府邸规制森严,府中诸公子皆需早早习文练武、修身立德,唯独曹植年纪最幼,课业宽松,不必日日拘于案前苦读。

自他记事起,眼底心头,便只粘着一位兄长。

晨晓天光微透窗棂,邺城晨雾薄薄漫落庭院。府中早起钟声清越响起,诸公子尽数起身梳洗,奔赴前院书房晨读。

曹丕着一身青布儒衫,束发端正,身姿已然初具挺拔之态。他刚整理好腰间束带,正欲抬步出门,房门便被轻轻扒开一道缝隙。

小小的曹植趿着软底小履,衣衫半敞,乌发散乱,揉着惺忪睡眼,小短腿哒哒跑进来,一把抱住曹丕的衣角,软声软糯地缠上来。

“皇兄。”

他声音带着晨起未消的慵懒哑意,小脸蹭着曹丕衣摆,依恋得不肯松手。

曹丕垂眸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衣角上的小不点,眼底素来清冷沉静的锋芒瞬间尽数化开,只剩下满目的温柔纵容。

“怎的醒得这般早?不再睡片刻?”他俯身,指尖温柔替他拢好敞开的衣襟,细细理好凌乱的额发,动作细致妥帖。

曹植仰起一张白嫩小脸,眼眸亮如净水,澄澈无一丝杂质:“我知晓皇兄要去读书,我若睡迟了,便寻不到皇兄了。”

孩童心思纯粹直白,日日心心念念,不过一个曹丕。

曹丕闻言心头微软,轻轻失笑:“我每日晨起读书,傍晚便回,何曾少陪过你?”

“可我一刻也不想与皇兄分开。”曹植晃了晃攥紧衣角的小手,微微嘟唇,稚气十足,“书房念书枯燥得很,诸兄长都不苟言笑,唯独皇兄待我最温柔。我要跟着皇兄,皇兄去哪,我便去哪。”

曹丕无奈摇头,却半点推拒的意思也无,只得温声哄他:“书房皆是课业之地,不许顽童嬉闹。你年岁尚小,坐不住,去了也是无聊。”

“我不闹!”曹植立刻仰首保证,小手紧紧环住他的手腕,认真至极,“我乖乖蹲在廊下,不说话、不乱跑,就静静看着皇兄读书,好不好?”

他一双眼眸亮晶晶地望着曹丕,满是期盼依赖,任谁也不忍心拒绝。

曹丕看着他纯粹赤诚的模样,终究是拗不过,只得轻轻颔首:“也罢,便带你同去。只是说好,不许吵闹扰人课业。”

“我记得!绝不吵闹!”曹植瞬间眉眼弯弯,笑得眉眼明媚,雀跃地跟着曹丕身侧迈步,小步紧跟,寸步不离。

一路穿过雕栏庭院,晨风吹拂庭前细柳,嫩柳新丝轻轻摇曳,落满一地浅绿春光。

春日邺都,风软天清,无战火硝烟,无流离颠沛,是兄弟二人此生最干净无忧的岁月。

抵达书房外廊,曹丕叮嘱侍从看护,转身低头看向身侧乖乖站好的曹植:“你在此处坐着等我,我晨读半个时辰便出来陪你。”

曹植乖巧点头,用力应道:“皇兄放心,我定乖乖等候。”

曹丕深深看他一眼,才转身步入肃穆书房。

廊下清风徐徐,落英轻扬。曹植搬来小石凳端正坐好,支着小脸,透过窗棂静静望向书房内那道端坐读书的青影。

少年曹丕端坐案前,腰背笔直,捧卷诵读,声线清朗端正,字字沉稳。晨光落于他侧颜,眉眼清隽沉静,小小年纪,便已有超乎常人的端方气度。

曹植看得目不转睛,心底满满都是仰慕依恋。

在他懵懂的小小天地里,父兄皆是顶天立地之人。父亲征战四方、威震天下,是世人敬畏的英雄;可他最亲最依赖的,从来都是温柔待他、事事护他的皇兄。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曹丕收卷起身,率先走出书房。

一见兄长出来,曹植立刻从石凳上蹦起来,快步扑上前,稳稳扎进他怀里,软糯出声:“皇兄读完啦!”

曹丕稳稳托住他小小的身子,温声道:“久等了,可觉得无趣?”

“一点也不无趣。”曹植仰头望着他,眉眼含笑,“看着皇兄读书,我心里就安稳。旁人读书皆是蹙眉苦熬,唯独皇兄读书,好看极了。”

童言无忌,直白热烈,全然不加掩饰心底的偏爱。

曹丕闻言耳尖微热,无奈失笑,抬手揉乱他柔软的乌发:“小小年纪,倒是嘴甜。”

“不是嘴甜,是真心话。”曹植认真仰头辩驳,伸手拉住他的大手,十指小小缠着他的指缝,“皇兄今日可否不用整日课业?陪我逛一逛庭院好不好?”

春日正好,庭中桃花初绽,一树粉白灼灼,落英随风轻舞,美不胜收。

曹丕不忍拂他心意,轻轻点头:“好,今日晨读已毕,余下时辰,尽数陪你。”

二人并肩缓步穿行庭院柳巷。

曹植步子轻快,一路蹦蹦跳跳,时不时驻足看花看草,回头便要确认曹丕仍在身后,才肯安心继续往前。

“皇兄你看!”他伸手指着满树桃花,满眼欢喜,“这桃花年年都开,比去年更盛了!”

曹丕随他目光望去,繁花满枝,春风拂落簌簌花雨,温柔落满肩头。他轻声应道:“岁岁春至,岁岁花开。”

“那岁岁花开,皇兄都陪我看,好不好?”曹植骤然驻足,认真仰首望他。

春日风软,拂动二人衣衫,小小孩童目光赤诚灼灼,字字皆是真心期许。

曹丕垂眸看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心底温柔满溢,郑重应声:“好。岁岁花开,岁岁伴你。”

得了兄长许诺,曹植欢喜不已,俯身拾起一地散落的粉白花瓣,小心翼翼拢在掌心,转身递至曹丕眼前。

“皇兄,送你的。”

花瓣柔软馨香,沾满春日温柔。

曹丕低头看着掌心细碎繁花,又抬眸看向眼前眉眼明媚的幼弟,心底一片安宁温热。乱世半生漂泊,见惯生死离散、人间疾苦,唯独眼前这一点天真烂漫,是他岁月里唯一干净温暖的亮色。

“多谢子建。”他轻声道。

“皇兄不用谢。”曹植笑得眉眼弯弯,“往后好看的花、好听的风、好吃的点心,我都先给皇兄。”

二人行至桃林深处青石上坐下。

四下无人,唯有春风簌簌、花落无声。

曹植靠在曹丕身侧,仰头望着漫天流云,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孩童浅浅的疑惑:“皇兄,我听府中下人说,从前我们居无定所,四处奔走,还要躲避战火,是吗?”

曹丕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是。你刚出生那几年,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人人皆无安稳归处。”

“那……皇兄那时候怕不怕?”曹植转头认真看他。

曹丕垂眸望着他干净的眼眸,沉默片刻,轻声缓道:“怕。乱世人命如草芥,流离百姓数不胜数,骨肉分离,生死无常,怎能不怕。”

他年少过早窥见乱世寒凉,过早懂得世间疾苦,心性才愈发沉静内敛。

曹植闻言心底微涩,轻轻伸手抱住曹丕的胳膊,小脸轻轻靠上来:“那以后不怕了。我们如今住在邺城,安稳无事,还有我陪着皇兄。”

稚嫩的安抚,笨拙却真诚。

曹丕心头一暖,侧头看着身侧乖巧依赖的幼弟,眼底温柔深重:“是啊,如今有子建在,我便再无孤寂。”

从前漂泊岁月,他小小年纪便要自持沉稳,不敢懈怠、不敢任性,日日克制收敛,步步谨慎度日。

唯独遇见曹植之后,他才敢留存一点温柔,敢心甘情愿护住一份天真纯粹。

“皇兄。”曹植忽然抬眸认真问他,“将来若是还有战乱,皇兄会不会像父亲一样出征远行?会不会丢下我?”

孩童心底最深的惶恐,便是至亲离散、孤身无依。

曹丕闻言,反手牢牢握住他温热的小手,眼神坚定郑重,一字一句温柔许诺:

“不会。无论将来我身在何处,征战与否,永远不会丢下你。”

他望着懵懂纯真的幼弟,轻声续道:“乱世苍生万千,我将来若有能力,便定要平定山河、安定四海。我谋前路、学权谋、读经史,一半为家国天下,一半,便是为护你一生无忧。”

护山河安定,护世人太平,更护他这世间唯一的心尖幼弟,一生天真、一世安稳,不染半分权谋风霜、半分乱世寒凉。

曹植听得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这句许诺。

他用力点头,眼底亮晶晶的,郑重道:“那我将来好好学诗学文,写出最好的诗文,送给皇兄。皇兄守天下、护我安稳,我便以笔墨风月,岁岁伴皇兄左右。”

春风穿林,花落满肩。

八岁沉稳兄长,三岁烂漫幼弟,于建安春日桃林之中,许下最纯粹无瑕的年少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