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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对面桌

第九章 食堂的对面桌

运动会结束后,整个高一年级都在等一件事——月考成绩。

这种等待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人都在屏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紧张感。课间的时候,走廊上讨论的话题从“你报了什么项目”变成了“你觉得自己考得怎么样”。有人自信满满地说“这次数学稳了”,有人愁眉苦脸地说“物理大题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林暮朝属于既不自信也不发愁的那一类。她知道自己尽力了,至于结果,那是阅卷老师的事情,不是她能控制的。

但她还是会忍不住想——沈望朝会考多少分?

不对。这个问题不需要想。年级第一,不会因为哪次考试而改变。

她想的是:沈望朝会不会看她的成绩?

她觉得会。

但他不会说。

周一上午,第一节课刚下课,顾老师就抱着一沓成绩单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月考成绩出来了。”顾老师推了推眼镜,表情看不出喜怒,“我先说几个整体情况,然后把成绩单贴在后面的公告栏上,你们自己去看。”

林暮朝听到身后有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即将接受审判的人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这次月考,我们班的平均分在年级排第三,”顾老师说,“语文和英语还不错,数学稍微差了一点,物理还需要加强。”

她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年级第一在我们班。”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没有人问是谁,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沈望朝,总分七百三十八分。”顾老师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数学和物理都是满分。”

林暮朝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

沈望朝低着头在看那本英文书,好像顾老师说的不是他一样。满分。两个满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数学和物理都是满分”这件事和“今天天气不错”是同一种性质的信息。

“另外,”顾老师继续说,“这次我们班有几位同学进步很大,尤其是转学来的林暮朝同学——总分六百七十一分,班级第十一名,年级第六十三名。”

林暮朝愣住了。

班级第十一名?年级第六十三名?

她原以为自己会在班级二十名左右。十一名的位置,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不错啊!”苏晚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十一!你第一次月考就十一!”

林暮朝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里面开会。她听到顾老师在继续分析成绩,听到有人在问“年级前一百的分数线是多少”,但她听得不太真切,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暖洋洋的,有点不真实。

下课铃响了。

顾老师把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转身走了。

学生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林暮朝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去。她已经知道自己的成绩了,不需要再看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她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数字——六百七十一。

“看到了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她抬起头,沈望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桌边。手里拿着那本橙色封面的参考书——他借给她的那本。

“嗯?”林暮朝没反应过来。

“你的努力有结果了。”沈望朝把参考书放在她桌上,“这本书你先留着,后面的章节你还没看完。”

林暮朝看着那本书,又看了看沈望朝。他站在她面前,逆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的弧度是存在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考了多少分?”她问。

沈望朝没有回答。

“你去看了成绩单?”

沈望朝还是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起她桌上的笔帽——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笔帽摘下来放在桌上的——盖回了笔上,然后把笔轻轻地放回了她的笔袋里。

“你考得不错,”他说,“但下次可以更好。”

然后他走了。

林暮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他确实去看了成绩单。而且他第一个看的就是她的名字。不是因为他对自己没信心——他对自己的成绩从来不需要看成绩单。他去看,是因为他想知道她考了多少。

她打开笔袋,把那支被沈望朝盖上笔帽的笔取出来,握在手心里。

笔杆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中午,林暮朝和苏晚去食堂吃饭。

月考后的食堂比平时更热闹,到处都是讨论成绩的声音。林暮朝端着餐盘,跟在苏晚后面,在拥挤的食堂里寻找空位。

“那边!”苏晚眼尖,看到角落里有一个空桌,拉着林暮朝就跑了过去。

两个人刚坐下,一个餐盘就放在了她们对面。

沈望朝。

他端着餐盘,站在对面,看了林暮朝一眼:“这里有人吗?”

林暮朝摇了摇头。

沈望朝坐了下来。

苏晚看了看沈望朝,又看了看林暮朝,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红烧排骨,但耳朵竖得比天线还高。

这是林暮朝第一次近距离看沈望朝吃饭。

他吃得很慢。不像那些狼吞虎咽的男生,把饭往嘴里扒拉两下就完事了。他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筷子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

食堂的嘈杂声在他们周围起伏,但这张小桌子好像是另一个世界。安静的、不急不躁的、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的世界。

“你看了后面的章节吗?”沈望朝忽然问。

“看了第五章,”林暮朝说,“第六章还没开始。”

“第六章是重点,月考没考到,但期中会考。周末看一下。”

“好。”

苏晚在旁边咬着筷子,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像在看一场网球比赛。

“苏晚。”沈望朝忽然叫她。

苏晚吓了一跳:“啊?”

“你下周值日,别忘了。”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扒饭。她的表情在说:你叫我名字就是为了提醒我值日?你还记得我哪天值日?你是怎么记得的?

林暮朝忍着笑,夹了一块西葫芦放进嘴里。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走出食堂。

秋天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远处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苏晚走在最前面,故意拉开了几步距离,给他们留出空间。

“周末你有空吗?”沈望朝问。

林暮朝的心跳了一下:“周末?”

“嗯。我想去书店买几本参考书,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一起去,你也该选几本了。”

“我……”

“你不用现在决定,”沈望朝说,“周五之前告诉我就行。”

说完他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陈屿白,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林暮朝站在原地,心跳得有点快。

他约她周末一起去书店。

是约吗?还是顺便问问?他说“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一起去”——这是客套还是认真的?

“你刚才听到了吧?”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回来,站在她旁边,笑眯眯的。

“听到什么?”

“沈望朝约你周末去书店。”

“不是约,就是顺便问问。”

苏晚翻了个白眼:“林暮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太不诚实了。沈望朝那种人,他会‘顺便’约人?他连话都懒得跟别人说,你觉得他会‘顺便’做任何事吗?”

林暮朝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苏晚说得对。

周二和周三,林暮朝都在想周末去书店的事情。

她想过拒绝。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之后呢?两个人一起挑书?一起并排走路?一起说话?她和沈望朝之间,所有的交流都是有“理由”的——纸条是因为笔记本掉了,晚自习是因为英语题做错了,跑步是因为运动会训练。

但去书店这件事,没有理由。

它没有“必要性”,没有“正当性”,没有那种“我只是顺便”的借口。

它就是——他想和她一起去书店。

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周四晚上,林暮朝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拿着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给沈望朝发了一条消息:

林暮朝:周末几点?

回复来得很快。

沈:周六上午十点,校门口见。

林暮朝:好。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衣柜,开始翻衣服。

这件太暗了。这件太亮了。这件——这件是妈妈上个月给她买的,粉白色的卫衣,她还没穿过。她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又觉得太刻意了,赶紧塞回去。换了一件灰色的,又觉得太普通。再换了一件蓝色的——

林暮朝,你在干什么?

她把所有衣服都塞回了衣柜,关上门,坐回书桌前。

你去书店是去买参考书的,不是去约会的。穿什么衣服不重要。

但她还是把粉白色卫衣拿了出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关灯上了床。

黑暗中,她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周六上午,林暮朝九点四十就到了校门口。

她穿的是那件粉白色的卫衣,下面搭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刘海用一个小发卡别了一下。她提前二十分钟到,是因为她怕迟到。不是因为她想早到。

好吧,她就是想早到。

校门口很安静。周末的学校没有人,只有门卫大叔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

九点五十五分,沈望朝出现了。

他从校门对面的那条街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下面是黑色的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白色运动鞋。他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看到林暮朝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你来早了。”他说。

“你也来早了。”

“我提前五分钟不算早。”

“那我提前二十分钟呢?”

沈望朝看了她一眼:“算你赢了。”

林暮朝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去。沈望朝走在外侧,靠近马路的那一边。林暮朝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是故意的吗?还是习惯?

公交车上人不多,两个人找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沈望朝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暮朝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书包——她的书包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上,像一个小小的、礼貌的屏障。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地从学校周围的安静住宅区变成了热闹的商业区。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公交车颠了一下,林暮朝的书包歪了,往沈望朝那边滑了过去。

沈望朝伸手扶住了书包,把它摆正。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

不到一秒。可能只有零点几秒。

但那个触感,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指尖,在林暮朝的手腕上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烙印。

她把手缩回了卫衣的袖子里,心跳快得像在跑1500米。

书店在市中心的一栋商业楼的三楼,不大,但很安静。进门就能闻到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很柔和。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有点挤。

沈望朝径直走向教辅区,林暮朝跟在他身后。

他拿起一本数学参考书,翻了几页,又放下。拿起另一本,翻了翻,递给林暮朝。

“这本适合你,”他说,“题量不大,但每一道都是典型题,吃透了再做难题。”

林暮朝接过书,翻到第一章。果然,每一道例题旁边都有详细的解题思路分析,不像有些参考书那样直接把答案堆上去。

“你怎么知道哪本适合我?”她问。

沈望朝没有回答,又拿起一本物理参考书翻了翻,然后递给她:“这本物理也不错,你的受力分析还需要加强。”

林暮朝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来给自己买书的。

他是来给她买书的。

“你自己不买吗?”她问。

“我的书还没看完,”沈望朝说,“看完再买。”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书架上一本很厚的数学竞赛书上,但手没有伸过去。

林暮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书。

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高中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教程”,厚度大概是她手里那本参考书的三倍。

“你想看那本?”她问。

沈望朝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用。”

但他看了那本书两次。

林暮朝记住了。

两个人在书店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沈望朝帮她挑了四本参考书——数学、物理、英语、化学各一本。每一本他都仔细翻过,确认题型和难度适合她,才放进购物篮里。

他自己一本都没买。

结账的时候,林暮朝要把四本书的钱都付了,沈望朝伸手拦住了她。

“这些是我让你买的,”他说,“我来付。”

“不行,这是我要用的书——”

“就当是你月考进步的礼物。”

林暮朝愣住了。

月 考 进 步 的 礼 物。

他记住了她的月考成绩。他记得她进步了。他还专门为此准备了一个“礼物”——用帮她挑书、帮她付款的方式。

“沈望朝,”她说,“你这样我没办法还你。”

“不用还。”

收银员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嘴角带着一个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分明写着:年轻真好。

从书店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吃饭吗?”沈望朝问。

“好。”

他们找了一家学校附近的小面馆。不是那种装潢很精致的店,就是普通的路边小馆子,塑料桌椅,墙上的菜单是用马克笔手写的。但面很好吃,汤底很浓,面条很筋道。

林暮朝吃得很认真,低着头,一根一根地嗦面。

沈望朝坐在对面,吃面的速度比在食堂里快一些,可能是饿了。

“沈望朝。”

“嗯?”

“你为什么不吃辣?”林暮朝注意到他点的面是清汤的,没有任何辣椒。

沈望朝放下筷子:“胃不好。”

“那你之前跑完步还喝冰水?”

“那是给你买的。”

林暮朝沉默了。

他给她买的是冰水,他自己不能喝冰的。他给她买水的时候,想过自己吗?

“你以后别给我买冰的了,”林暮朝说,“你喝常温的,我也喝常温的。”

沈望朝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然后那点意外变成了别的什么——温柔,或者接近温柔的东西。

“好。”他说。

吃完面,两个人沿着学校的围墙慢慢往回走。

围墙另一边就是学校操场,能看到跑道和篮球场的边角。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并排印在人行道上。

“沈望朝,你周末一般都做什么?”林暮朝问。

“看书。做题。”

“不出去玩吗?”

“不玩。”

“那你岂不是很无聊?”

沈望朝想了想:“以前觉得不无聊。现在觉得有点无聊了。”

林暮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想问“现在为什么觉得无聊了”,但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怕答案是她想的那样。

如果答案是,她承受不住那份欢喜。

如果答案不是,她承受不住那份失落。

所以她不问。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沈望朝忽然开口了。

“林暮朝。”

“嗯?”

“你觉得我们班怎么样?”

“挺好的啊。”

“你呢?”

“我什么?”

“你在这里开心吗?”

林暮朝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开心。”

沈望朝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红灯的光,亮晶晶的。

“我也是。”他说。

绿灯亮了。

他们一起过了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