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余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停下脚步,对友人道:“你们先走,我遇见个……熟人,说两句话。”友人见他有兴致,心照不宣地笑笑,先出去了。
他整了整衣袍,摇着折扇,施施然走向窗边那桌。
伏贞女正沉浸于歌声中,忽觉有人走近,抬眼一看——顿时如遭雷击。
正是那日马车中惊鸿一瞥的公子。她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就要起身逃走,却被贤女在桌下轻轻按住手。
她也认出了余承。那日在李府寿宴听到的声音,归途马车中瞥见的侧影,如今真人在前,果然一副风流贵公子模样。心中冷笑:这地方还真是小啊。
男人已走到桌前,彬彬有礼地一揖:“二位公子有礼。在下余承,见二位面生,可是初到枕月阁?”
他语气温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位知礼的翩翩公子。
伏贞女已慌得说不出话,低着头不敢看他。贤女只得开口:“正是。余公子有事?”声音刻意放粗,但终究掩不住少女的清越。
余承心中更确定了几分,面上却不露,含笑在空位坐下:“无事,只是见二位听得专注,想来也是知音人。今日台上这位怜月姑娘,唱得如何?”
“尚可。”
“尚可?”余承挑眉,“怜月姑娘的嗓子,在这城里也算一绝了。公子要求颇高啊。”
“每个人喜好不同,那你想听我说什么?”贤女不想与他多言,“余公子若无他事,我们还要听曲。”
逐客之意明显。
余承却似没听懂,反而看向一直低着头的伏贞女:“这位公子似乎不爱说话?”
她浑身一颤,声音细若蚊蚋:“我……我……”
“家兄胆小,不善言辞。”贤女代答,“余公子见谅。”
“原来如此。”他笑容更深,目光在伏贞女脸上流连,“看令兄年纪,该是读书人吧?可曾进学?”
伏贞女哪里答得出,只胡乱摇头。
贤女皱眉:“余公子,我们素不相识,这般盘问,不妥吧?”
“是在下唐突了。”余承从善如流地道歉,却无离开之意,“只是觉得与二位投缘。这样,今日相逢即是有缘,二位的茶资算我的,再让掌柜上几样精致点心,如何?”
“不必。我们坐坐就走。”
“何必着急?”余承摇着扇子,“枕月阁不光有曲,后园景致也不错,此时月色初上,正是赏景的好时候。二位若有兴趣,在下可做向导。”
“啧,你俩是不是认识啊?”贤女看了看他们两个撇嘴说道。
“不不不,怎么会呢。”四弟,你又开玩笑了。
伏贞女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飞快看了余承一眼,又迅速低下:“多谢公子美意,我们该回去了。”
她这一抬眼,恰好让余承看清了整张脸。灯光下,那张漂亮的小脸因紧张而泛红,眼眸含水,与那日马车中惊慌的神情重叠,更添几分动人。
他心中一动。他见过太多或妩媚或端庄的女子,却少有这样干净又胆小的,让人忍不住想逗一逗。
“既如此,在下也不强留。”他站起身,却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玉佩,放在桌上,“这枚玉佩算是在下的见面礼。日后若想听曲赏景,可凭此玉佩来枕月阁,一切费用记在我账上。”
那玉佩温润洁白,雕着精美的云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伏贞女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如此贵重……”
“区区玩物,不值什么。”余承笑得温和,“就当交个朋友。还未请教二位高姓?”
贤女心想: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她抓起玉佩塞回余承手中:“无功不受禄。余公子,告辞。”
说罢,拉起还在发懵的伏贞女就走。
余承也不阻拦,只是望着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是哪家的小姐。”他低声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随从吩咐。
走出听雨阁老远,伏贞女才喘过气来,腿都软了:“四、四妹妹……他、他认出我们了吗?”
“认出来了。那双眼睛,精着呢。”
“那、那怎么办?他会不会说出去?祖母知道了……”
“他若想说,刚才就说了。看他样子,是觉得有趣,想逗你玩呢。”
“逗我玩?”伏贞女茫然。
贤女看着她单纯的眼神,叹了口气:“大姐,那人一看就是富贵子弟,风流惯了。见你女扮男装逛青楼,觉得新鲜,就想撩拨撩拨。你千万别当真。”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贤女拍拍她,“但人家未必没有心思。总之,以后离他远点。这种人,咱们惹不起。”
“不对,我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贤女卡了一下。
贤女看她神色,知道她没听进去,也不再多说。有些事,旁人劝了没用,得自己撞了南墙才明白。
两人匆匆赶回伏宅,幸好无人发现。换回女装,伏贞女还魂不守舍,坐在窗边发呆,连晚膳都吃得心不在焉。
贤女则把这事抛在脑后。青楼去过了,新鲜感满足了,还免费看了场贵公子撩拨单纯少女的戏码,这趟出行值回票价。
枕月阁二楼,余承把玩着那枚没送出去的玉佩,听着随从的回报。
“伏家?”他挑眉,“就是西街那个伏宅?家里没男丁那个?”
“是。今日出门的是大房两位小姐,大小姐伏贞女,四小姐伏贤女。”
“伏贞女……”余承念着这个名字笑了,“果然人如其名。”
“公子,可要……”
“不必。”余承摆摆手,“有趣的小玩意儿,慢慢玩才有意思。急什么?”
他将玉佩收入怀中,望向窗外夜色。倒要看看,这只胆小的小兔子,能躲到几时。
自那日枕月阁一遇,伏贞女便有些不对劲。
她仍是每日绣花、读书,但常常做着做着便失了神,针线停在半空,目光飘向窗外,也不知在看什么。有时小莲与她说话,要叫两三声她才回过神。
这天贤女看着眼前大姐愣愣的盯着门外,知道大姐这是心思被人撩动了。少女怀春,本就容易陷入幻想,何况对方是余承那样相貌家世都顶尖的人物,哪怕只是假意撩拨,也足以让深闺少女心旌摇曳。
“有辱斯文啊!!!”贤女突然大声说。
她这句话吓了伏贞女一跳。
“你你你…”
贤女笑的四仰八叉。
“哼!讨人厌!”伏贞女瞥了她一眼走了。
伏孝女最先察觉异样。这日姐妹四人聚在花厅做针线,伏贞女又对着绣绷发呆,线都打结了也没发觉。
“大姐?”伏孝女放下手中活计,关切地问,“可是身子不适?这几日总见你精神不济。”
伏贞女猛地回神,慌乱地整理丝线:“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
伏守女快人快语:“大姐是不是在想什么人呀?我瞧你这两天总魂不守舍的。”
这话一出,伏贞女脸刷地红了,连连摇头:“没有的事!”
她反应越大,越显可疑。伏孝女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却没再追问,只淡淡道:“春日容易困乏,大姐多歇息便是。”
贤女在一旁绣她那永远绣不好的兰草,闻言抬眼看了看伏贞女通红的脸,心中摇头:这心理素质,还想瞒人?
果然,午后白琴珺便将伏孝女叫到房里,低声问:“你大姐这几日是怎么回事?饭也吃得少,人也没精神,问她只说没事。”
伏孝女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女儿瞧着,大姐像是有心事。”
“心事?”白琴珺皱眉,“她能有什么心事?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跟一尊佛一样……”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该不会是听说了孙家议亲的事,心里不乐意?”
郭氏前两日又来过,说孙家那边很是中意伏贞女,正打算正式请媒人来问名。白琴珺还没来得及跟老太太和伏贞女细说。
“不像。”伏孝女摇头,“若是为亲事,该是愁闷才是。大姐那样子倒像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倒像是心里惦记着什么人。”
白琴珺倒吸一口凉气:“惦记人?她能惦记谁?每日见的不是家里人就是丫鬟婆子……”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李府寿宴,还有黄府往来,“该不会是在哪儿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吧?”
“女儿不知。”伏孝女谨慎道,“只是猜测。”
白琴珺坐不住了。伏贞女的婚事是她眼下最要紧的事之一,若这丫头自己起了别的心思,闹出什么丑事来,不但亲事要黄,整个伏家的脸面都要丢尽。
“你多留心些。”白琴珺吩咐,“有什么异样立刻告诉我。还有,看好守女,别让她整日疯玩,也到了该学规矩的年纪了。”
“是。”
伏孝女退下,心中却有自己的盘算。大姐若真有什么心思,是福是祸还说不定。若是能攀上高枝…她想起那日在黄府,黄淑文不经意间流露的优越,心中微动。“本小姐才是会扶摇直上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