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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堂婶郭氏是个爽利人,一边照看孩子,一边和佟兰州、白琴珺话家常。

“还是婶娘有福气,文瑞踏实,孩子也健康。”白琴珺奉承道。

郭氏笑道:“嫂子快别这么说,你们家四位姑娘才是真真的福气呢,个个如花似玉,又懂事。贞女的绣工我可是听说了,顶好的。孝女、守女也活泼可爱。贤女……”她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贤女,顿了顿,笑容更真诚了些,“瞧着就是个稳重有主见的。”

伏贤女皱眉瞧她。

佟兰州被侄媳的奉承说得心情大好,留他们用了午饭,席间格外热闹。那小孩子成了席上的开心果,虽然时不时闹出点动静,但大家都笑着纵容。

饭后,郭氏帮着收拾,悄悄对白琴珺道:“嫂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瞧着贞女年纪也不小了,模样性情都是百里挑一的,可曾说了人家?”

白琴珺心里一动,面上却叹道:“还没呢。老太太和我也正留心,总想寻个妥帖的。”

郭氏压低声音:“我倒是知道一户人家,西城开绸缎庄的孙家,你知道吧?他家二儿子,今年十八,跟着父亲学做生意,人挺机灵,家里也殷实,人口简单。孙老板娘前几日来我们书肆,还托我悄悄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家呢。我瞅着,跟贞女倒是般配。”

白琴珺仔细听着,心里快速衡量:孙家,富裕商户,比伏家目前门第强些,儿子是次子,压力小点,学做生意,将来能接手家业……听起来确实是个踏实可靠的选择。她点点头:“听着是不错。不过这事还得老太太点头,也得问问贞女自己的意思。”

“那是自然。”郭氏笑道,“我就是先透个风,若是有意,我再让孙家正式请媒人来探口风。”

这边厢,两位母亲在悄悄商议可能的亲事。那边厢,伏文瑞则和佟兰州在书房说话,除了家常,也提及一些城中事务,无意中提到:“如今京中局势似有微妙,当然,这些与咱们小民无关。只是生意上,往来客商口风都紧了些。”

“风云变幻,非我等能测。守好自家门户便是。”老太太说。

孩子玩累了,在母亲怀里睡着。伏文瑞一家告辞离去,佟兰州又给包了不少点心果子让带回去。

清明那日,全家依礼祭祖。气氛庄重肃穆。贤女跟着行礼如仪,心里并无多少波澜,只当是体验风俗。她注意到,在二房故去老爷的牌位前,白琴珺上的香格外急促,脸色也有些冷硬。

祭祖完毕,佟兰州照例说了几句。末了,她目光扫过四个孙女,缓缓道:“咱们伏家如今虽无显赫男丁,但女子亦当自强自立,持家有道,品行端方,便是对祖宗最好的告慰。家和,方能万事兴。”

“是。”四人齐声应道。

春日渐深,伏宅院子里的花草越发繁茂。贤女的兰草帕子在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努力下,终于完成了。她交差时,佟兰州拿着帕子看了半晌:“罢了,心意到了就行。女红日后慢慢练吧。”放了她一马。

贤女从善如流,把慢慢练理解成基本不用练了。

“这些活儿,小意思。”

这日晌午刚过,丫鬟捧着一封花帖来到佟兰州院中。老太太正眯着眼在廊下晒太阳。

“老太太,有帖子。”

佟兰州接过帖子,入手便觉纸张厚实,封面上写着伏老夫人亲启,右下角一枚小小的莲花印。打开一看,她微微坐直了身子。

“是黄府送来的。”佟兰州将帖子递给一旁的白琴珺,“黄参政家的老夫人,三日后在府中办小春茶会,请咱们家的女眷过去坐坐。”

白琴珺接过帖子细看,眼中闪过喜色:“黄参政?可是那位刚从京中调任回来的黄大人?我前日听绸缎庄孙老板娘提起,说黄府正重新修葺西园,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宴客了。”

“正是。”佟兰州点点头,“黄家与咱们故去的老太爷算是同科举子,早年也有些来往。后来黄大人外放为官,两家便疏远了。如今他调回本州任参政,老夫人办茶会,怕是邀些旧识女眷,认认门路。”

白琴珺喜上眉梢:“这可是好事!黄大人如今是正五品的州参政,实权在握,能与他家走动,对咱们……”她顿了顿,将“对咱们家姑娘的婚事大有裨益”咽了回去,改口道,“对咱们家自然是好的。”

“帖子写明了请家中女眷同往。”佟兰州沉吟,“你且去准备些得体的手信,不可贵重,但要精巧。让姑娘们都准备着,三日后同去。”

消息传到,伏守女翻箱倒柜找首饰:“我那对珍珠耳坠呢?”伏孝女则更沉得住气些,开始琢磨该梳什么发式,戴什么钗环,才能既不失礼又出众。

贤女听到消息时,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小莲来传话,“知道了。”然后继续看蚂蚁。“你见过大姐没有?”

“听说黄家有位小姐,与四妹妹年纪相仿,也是刚从京中回来。”伏孝女不知何时走到廊下,状似无意地说,“能在京中长大,定是见识不凡。”

伏守女凑过来:“二姐姐,你说黄小姐会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很傲气?”

“官家小姐,自有气度。”伏孝女微微一笑,“咱们只管守礼便是。”

三日转瞬即过。

赴宴这日,伏家女眷早早收拾停当。黄府位于州衙附近,朱门高墙,气派非常。门前已有几辆马车停驻,门房管事正殷勤迎客。

递上帖子,由穿戴体面的婆子引着入内。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黄府不愧是新修葺过的,庭院开阔,亭台错落,虽不奢华,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精心打理的雅致。西园更是别具匠心,引了活水成池,池畔遍植花木,此时正值春末,芍药、牡丹、杜鹃开得正好,姹紫嫣红一片。

“这景,我上辈子何曾见过呀。”不知何时,伏贤女心里现在已经是第二世了。果然,开心更多是留给心大的人。

茶会设在临水的闻雨轩。轩外搭了轻纱帷幕,既透光又挡风。轩内已有十数位女眷落座,皆是本地有头有脸人家的夫人小姐,衣饰讲究,低声谈笑。

黄老夫人坐在上首,六十许年纪,笑容和煦。见佟兰州一行进来,她含笑起身相迎:“老姐姐可算来了,多年不见,身子骨可还硬朗?”

佟兰州上前执手:“劳妹妹惦记,一切都好。妹妹这园子修得真好,一步一景,可见用心。”

两人寒暄几句,黄老夫人又和白琴珺见了礼,目光扫过伏家四姐妹:“这几位便是府上的姑娘?果真好模样,好气度!”她特别多看了伏贞女一眼,“这位便是贞女吧?听我家淑文提过,你的绣工很有名啊。”

伏贞女红了脸,细声行礼:“老夫人过奖。”

“淑文,来见见伏家姐姐妹妹。”黄老夫人朝轩外唤道。

帷幕轻动,一位身着嫩粉云锦裙的少女款步而入。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清亮有神,鼻梁秀挺,唇色嫣红。耳坠明珠,腕戴翡翠镯,通身气派却不显俗艳,行动间裙裾微动,环佩轻响,自有一种大家闺秀的从容风范。

这便是黄参政的独女,黄淑文。

她先向佟兰州和白琴珺行礼问安,礼数周全,声音清越:“淑文见过伏老夫人,伏夫人。”转过身,目光落在伏家四姐妹身上,唇边含笑,“这几位便是伏家姐姐妹妹吧?早听闻伏家姐妹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话时,她的目光在四人面上轻轻扫过,在伏贞女温婉的脸上略停,在伏孝女端庄的仪态上微顿,在伏守女娇艳的打扮上掠过,最后落在贤女身上——贤女今日打扮最素,站姿随意,眼神平静,倒让她多看了一眼。

“黄小姐过誉了。”伏孝女作为二姐,率先还礼,“久闻黄小姐芳名,今日得见,才是幸事。”

黄淑文微微一笑,随即引着伏家姐妹到一旁专为年轻姑娘设的席位落座,自己则坐在主位。

丫鬟奉上茶点。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点心是精致小巧的荷花酥、杏仁佛手…盛在细腻的白瓷碟里,煞是可爱。

席间其他小姐也陆续过来见礼。有通判家的女儿,有富商家的千金,也有几位书香门第的小姐。黄淑文游刃有余地招呼着,俨然是这个小圈子的中心。

伏贞女只低头喝茶。伏孝女努力融入谈话,偶尔接一两句。伏守女则好奇地东张西望,对黄府的布置和陈设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羡慕。

贤女安静坐着,拈了块荷花酥吃。“好甜啊,怎么这么甜?”“茶水呢,茶水呢?大姐。”

她边吃边听姑娘们聊天。

“京中去年时兴过一阵洒金裙,阳光下走动,裙裾上金粉闪闪,很是好看。不过母亲说太过招摇,不让我做。”黄淑文轻抿一口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实则隐有炫耀,她可是见过京中时兴样子的人。

一位小姐好奇问:“黄姐姐在京中可参加过宫宴?听说上元灯节时,宫里会放好多琉璃灯,照得跟白昼似的。”

黄淑文笑容微深:“随母亲去过两次。宫宴规矩大,光是行礼就有许多讲究。至于灯节……”她顿了顿,似在回忆,“宫里的灯自然精巧,但我更爱西苑的灯市,热闹,花样也多。太子……哦,我是说,京中贵人们有时也会微服去逛,倒比宫里自在些。”

她险些说漏了“王爷。”,但及时改口,反而更引人遐想。几位小姐交换了眼神,对黄淑文能在京中接触那般贵人又是羡慕又是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