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
贤女每日上午被押送到伏贞女屋里进行一个时辰的女红学习。伏贞女教得耐心又细致,偶尔看着贤女那与贤字毫不搭边的笨拙手法,会忍不住轻轻叹气,然后更努力地示范:“四妹,你看,针要从这里穿过去,力道要匀……”她通常是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戳几针便开始神游,或观察伏贞女绣架上那日益精美的花,或打量她屋里新插的几枝桃花——那是前日小莲从后院折来的,插在瓷瓶里,给素净的房间添了一抹亮色。伏贞女对那花很是爱惜,每日换水,常常对着花发呆。
这期间,伏孝女和伏守女的新衣率先完工了。两人迫不及待地穿上,在院子里偶遇了贤女和刚从厨房端了点心回来的伏贞女。
伏守女那身海棠红软烟罗裁成的对襟褙子,配上浅粉裙子,颜色确实打眼,她年纪小,皮肤白,穿着倒也娇俏,只是行动间总下意识地挺胸抬头,显出一股刻意要压人一头的劲儿。伏孝女则是那匹水碧色妆花缎做的交领长衫,配月华裙,颜色清雅些,她笑容温婉,眼神却带着打量,在伏贞女和贤女身上转了一圈。
“大姐,四妹,你们看我们的新衣如何?”伏守女抢先问,还转了个圈。
伏贞女真心夸赞:“很好看,三妹妹穿着很精神,二妹妹这身也雅致。”她手里还端着点心盘子,身上是半旧的衣裙,对比鲜明。
贤女点点头,言简意赅:“不错。”目光却停留在点心盘子上——是桂花糖糕,闻着挺香。
伏孝女笑着上前,亲热地拉住伏贞女空着的那只手:“大姐就是会说话。我们的衣裳是赶着先做出来的,你和四妹妹的料子更好,做工更细,想必过两日送来,定比我们的出彩得多。”
伏贞女微微缩手,低声道:“不过是寻常衣裳罢了……”
正说着,前院传来门房的通报声,似是又有客至。不一会儿,小莲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大小姐,四小姐,舅老爷家派人送节礼来了,老太太让小姐们都过去呢。”
舅老爷是已故伏老夫人的娘家兄弟,与伏家算是远亲,平日往来不多,但年节时有走动。这次送来的是些应景的春饼、腌笃鲜食材。不算厚重,但礼数周到。
佟兰州在花厅接待了来送礼的管事妈妈。白琴珺陪坐一旁,满脸是笑地招呼。伏家四姐妹依次进来见了礼。
那管事妈妈是个能说会道的,见了四位小姐,少不得一番夸赞:“几位小姐一个个水葱似的,瞧着就让人欢喜。”她的目光尤其在穿着新衣的伏孝女和伏守女身上停了停,又落到温婉垂目的伏贞女和贤女身上,笑道,“这位定是大小姐吧?果真秀外慧中。我们老夫人常念叨呢,说伏家大小姐一手好绣工,性情又是顶好的。”
管事妈妈又道:“说起来,近日城里倒是热闹。我们老爷前几日宴客,好像还远远瞧见了余阁老家的车队经过,真是气派。”她像是随口一提,眼神却悄悄留意着主家的反应。
佟兰州神色不变,淡淡道:“阁老勋贵,自是不同。”白琴珺笑着岔开话题:“妈妈一路辛苦,喝口茶。这些春饼看着就地道,难为舅母想着。”
那管事妈妈识趣,不再多言,又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人走后,花厅里静了一瞬。伏守女忍不住小声对伏孝女道:“怎么又有人提……”被伏孝女用眼神止住。
佟兰州缓缓喝了口茶,对孙女们道:“都听见了?外头的事,尤其是涉及贵人的,听过便罢,莫要议论,更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咱们家如今虽是小户,但清白持家,姑娘们品行端方,便是最大的体面。贞女,你的新衣不是明日就送来?正好,后日李通判家的老夫人做寿,下了帖子,我带你和你二婶、妹妹们一起去贺寿。到时穿戴整齐些,少说话,多听多看。”
李通判是本地父母官之一,官阶不高,但与伏家故去的太爷有些同年之谊,算是伏家目前能接触到的最体面的门第了。佟兰州带孙女们去,自然也有让她们见见世面,或许能入了哪位夫人眼的考量。
伏孝女兴奋起来,李通判家!那可比一般商贾之家强多了,若是能……
寿宴当日,伏家女眷们收拾停当,乘了两辆青帷小车,前往李通判府邸。
马车里,伏贞女正襟危坐,紧张得手心冒汗。伏孝女和伏守女则透过车窗缝隙好奇地打量着街景和越来越气派的宅院门第,小声交换着意见。贤女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到了李府,递上帖子,由婆子引着入内。寿宴设在花园暖阁,已有不少女眷到了,衣香鬓影,笑语寒暄。佟兰州带着儿媳孙女们与主家李老夫人见了礼,又与其他相熟的夫人打了招呼,便被引到一处位置坐下。伏家在这里不起眼,但也无人怠慢。
伏贞女始终低着头,跟在祖母和婶婶身后,偶尔抬眼偷瞧一下周遭华丽的布置和那些穿戴精致的夫人小姐们,更不敢说话了。
席间,自然有夫人注意到伏家几位小姐,尤其是模样清秀的伏贞女,少不得问几句年龄、可曾许配人家等。
贤女专注品尝李府的菜肴。“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确实鲜美,这水晶虾仁也爽脆。”她吃得认真,反而在一群心思各异的莺莺燕燕中,显出几分难得的专注。至少引得旁边一位同样埋头苦吃的胖乎乎的小姑娘多看了她几眼,两人甚至因同时夹向最后一块糯米藕而眼神交汇,彼此愣了一下,随即那小姑娘噗嗤一笑,贤女也微勾嘴角。
“一看这位小姐就有福气呀。”
“为何?”
“小姐没有听过一句话吗?”“能吃是福啊。”
“那你也很有福啊。”
“……”
宴至中途,更有体面的女客到来,引得一阵小小骚动。原来是本地知府夫人到了,还带了一位从京中来的远房侄女。那位小姐穿着锦袄,戴着赤金点翠步摇,通身的富贵气派,容貌明艳,谈吐大方,顿时成了焦点。许多夫人小姐都围上去说话。
伏家这边自然靠不上前。伏贞女远远望着那位众星捧月般的京中小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自惭形秽。
就在这时,花园月洞门外传来一阵清朗的少年说笑声,似乎是一群年轻公子哥儿来给老夫人拜寿,被引到隔壁男客宴席处。声音隔得不远,能听到其中一人笑声尤为爽朗不羁,正在说:“姑祖母这园子的梅花谢得晚,倒是别有一番风致,难怪您非要我们来沾沾福寿之气。”
那声音充满活力,带着天然的洒脱。穿过女眷们细碎的谈话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许多夫人小姐都忍不住循声望了一眼,又赶紧矜持地收回目光。伏贞女也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来得及瞥见一群锦衣华服少年的背影,其中那个说话的身影,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步履轻快,转眼便消失在月洞门后。
她慌忙低下头,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自己这是怎么了?竟去注意外男的声音形貌,太不应该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简直有辱斯文!”
贤女就坐在伏贞女旁边,将她这一系列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她面无声色的夹了一筷子菜。心里想着,若是眼前出现了位翩翩公子,换作哪位闺阁小姐心里都会若有所思的吧。“话说…翩翩公子。”“我倒是真的有兴趣想亲眼看看古诗上说的所谓翩翩公子。古人这么写肯定是有他的道理…”贤女一边想着一边神态慢慢向旁边的大姐融合。
宴席散去。马车驶回伏宅所在街巷,天色已近黄昏。就在马车即将拐进伏家侧门小巷时,对面巷口恰好驶出一辆黑漆平头马车,车帘半卷。
两辆马车交错而过的瞬间,伏贞女正好无意识地抬眼望向窗外。
对面马车里,一位正斜倚着车厢、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的年轻公子,也恰好因路况减速而随意向外瞥了一眼。
隔着一道车厢窗口,两道目光有了短暂的交汇。
伏贞女看到了一双带着些许慵懒笑意的眼睛,和一张俊朗的侧脸。正是方才在李府听到说笑声的那人。
是他?真的是他?那个传闻中的余公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对面的余承也只是随意一瞥。巷口光线略暗,他只看到一个面容秀美却带着惊慌神色的姑娘,那模样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闪而过的印象?但仔细一想,又毫无头绪。大概是哪家不出门的小姐吧。他并未在意,手中折扇唰地展开,随意扇了扇,对车夫道:“快点,别误了和陈公子他们的约。”
两辆马车就此擦肩而过,各自驶向不同的方向。
他看见她了?他会不会认出她就是那天在自家门口慌乱哭泣的女子?不,应该不会,那天那么狼狈,可他刚才好像看了一眼这边。
次日清晨,她眼下多了淡淡的青影。
贤女晨起见到她,看她那副强打精神的模样,心里了然。看来昨天不止是听到声音,怕是还见到正主了。
“大熊猫。”
“大熊猫是什么?”
“就是吃竹子的…哦,对了,今天中午吃炒笋吧…”
伏贞女还沉浸在大熊猫是什么和对自己眼圈的忧虑中,闻言愣了一下,才细声应道:“啊……应是有的,刘妈昨日提过。四妹妹……大熊猫,真的那么像吗?”她忍不住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
伏宅的平静日常被一桩旧闻新谈打破了。起因是过两日便是清明。佟兰州吩咐准备祭品,清扫祠堂,并让各房整理故去亲人的旧物,该晾晒的晾晒,该恭敬收存的收存。白琴珺领着伏孝女和伏守女回二房整理时,不知怎么,从箱底翻出了一柄做工精致但有些年头的紫竹鞘短刀。
伏守女好奇,拿起来把玩:“娘,这是什么?爹以前用的吗?”
白琴珺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一把夺过。“小孩子别乱动!这是你爹早年一个朋友送的,没什么用,收起来吧。”
她越是这样,伏守女越是好奇,缠着问:“爹的朋友?什么朋友?爹还有江湖上的朋友吗?”
伏孝女也凑过来看,她心思更细些,察觉到母亲神色有异,便试探着问:“娘,是不是跟爹当年那事有关?”她说的含糊,但白琴珺显然听懂了。
白琴珺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胡说什么!都过去多久了,提它作甚!”但看着两个女儿好奇的眼神,又瞥见门外无人,小声道:“就是那死鬼当年在外面招惹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里,不知哪个送的!整日带着显摆。结果呢?”
伏家二爷,也就是白琴珺的丈夫、伏孝女伏守女的父亲,当年是出了名的风流但没本事,靠着家里些许余荫和妻子精打细算过日子,却总爱在外面充阔少,结交些酒肉朋友,更养了不止一房外室。最后死得极不光彩——说是突发急症,但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是被个得宠的外室因争风吃醋和索要钱财不成,在酒里下了慢性的脏东西,拖了几个月,人就不行了。这事当年在伏家是极大的丑闻和打击,佟兰州气得病了一场,严令封口,对外只说是急症。白琴珺更是觉得脸面丢尽。
伏孝女低声道:“所以坊间总说咱们家克男丁,多半也是因为爹这事……”
“闭嘴!”白琴珺厉声打断,脸上青红交加,“都是那些长舌妇胡吣!你们爹是自己不争气!跟宅子、跟家里有什么相干?这话以后不许再提,尤其在老太太面前,一个字都不许露!”她又恶狠狠道,“男人有点钱就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你们俩日后找婆家,眼睛给我放亮些,首要就是老实、本分、知道顾家!那些油头粉面、嘴上抹蜜的,趁早离远点!”
二房这天的气氛有些沉闷。伏守女被母亲罕见的严厉吓到,不敢再多问。伏孝女则默默将短刀收起,心里对婚姻有了警惕。白琴珺发泄完,整理旧物时,看到某些属于丈夫的物件,还是会忍不住低声骂两句。
很快,另一个喜事般的场景将宅内的焦点转移。清明前一日,伏家在城里经营着一间小小书肆的远房堂叔伏文瑞,带着妻子郭氏和刚满周岁的儿子来拜访。伏文瑞是伏家旁支,读书不成,但为人踏实肯干,开了间书肆兼卖文房四宝,生意尚可,与伏家主支关系一直不错。这次来,一是送些时新的笔墨和孩童玩具作为节礼,二是带着妻儿来给佟兰州请安,沾沾福寿双全的老太太的福气。
这胖嘟嘟的小男孩一出现,立刻成了伏宅的焦点。佟兰州看着这虎头虎脑的侄孙,欢喜得不行,抱在怀里不肯撒手,连声说:“好,好!咱们伏家添丁进口,是大喜事!”她已很久没抱过孩子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白琴珺也围着孩子打转,嘴上夸着心里却难免有点酸溜溜的。要是她有个儿子……唉,不想了。但面上功夫做得十足,还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对小巧的银手镯给孩子戴上。
伏家四姐妹也都围拢过来。伏贞女看着那软乎乎的小娃娃,眼神温柔,小心翼翼地去碰孩子的小手,被孩子反手抓住手指,便忍不住抿嘴笑起来,暂时忘却了连日的烦忧。二房姐俩觉新奇,逗着孩子玩。
贤女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她对小孩子无感,但觉得这场景挺有生活气息。那孩子流着口水去抓佟兰州衣襟上的玉佩,佟兰州也不恼,只是笑,还故意逗他。看来不管什么时代,老人对隔辈的孩子,总是格外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