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宅新生
季节从深秋转入寒冬。山里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凛冽。
这一夜,风格外狂暴,像要把老宅从地上拔起。伏禾裹紧被子,在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一阵凄厉的鸡叫声。
并非正常的打鸣,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掐住脖子,不能呼吸。声音的来源似乎很近,就在下坡方向牲口棚附近。
深更半夜,哪来的鸡?
伏禾被彻底惊醒。她想起之前网购的那对粗大的红烛。鬼使神差地,她摸黑找到蜡烛,点燃。跳动的烛光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她晃动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她端着烛台,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走进寒风呼啸的院子。风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但那鸡叫却为她指引着方向。
她朝着下坡牲口棚的区域走去。脚下的路是老旧不平的山石路,被荒草半掩。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晃。
就在她快要接近那片废弃石圈时,一阵毫无预兆的旋风凭空卷起,猛地扑向她手中的烛台。
烛火瞬间熄灭。
黑暗将她吞噬,鸡叫声也戛然而止。
伏禾心中一空,脚下被乱石或草根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沿着陡峭的山坡滚落下去。天旋地转间,后脑不知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一阵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
感受到的是奇异的平整感。身下不再是磕人的碎石荒草,而是坚硬平整的石板或土地。
声音不再是山野呼啸的狂风,而是嘈杂的人声,有女声的惊呼、焦急的议论、慌乱的脚步声,这些声音隔着一段距离,有些模糊,却充满了鲜活的人气。
伏禾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古旧的木质房梁和椽子,以及灰色的瓦檐一角。
她正躺在一个宽敞的庭院中央。地面是青石板铺就的,平整干净。四周是规整的古式房屋。
阳光明媚,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是哪儿?”
她撑着发软的身体,勉强坐起来。环顾四周,庭院里站着好几个穿着古装衣裙的女人,正围在一起,对着她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担忧和好奇。
一个穿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中透着焦虑的老妇人排众而出,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一把握住她的手:“贤女!你总算醒了!可吓死老身了!好端端的怎会在庭中晕厥?”
贤女?是在叫她?
伏禾脑子还是一片混乱。
“好一个天庭啊…”
她下意识地挣脱老妇人的手,目光急迫地扫视这个陌生的庭院,试图找到一点能与记忆连接的东西。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庭院东南角,靠近一处门的位置。
那里,矗立着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
这块石头她认得。
伏家深山老宅的下坡路口,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石头。但位置变了。老宅的石头在下坡荒草里,这里的石头在平整庭院的角落。
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结论,在她迷迷糊糊的脑海中炸开:
这里,就是伏家老宅。但不是她那个时代的老宅。而是数百年前,正值鼎盛时期的模样。
“贤女?可是还有何处不适?眼神怎如此呆怔?”老妇人——伏宅现在的最高掌权者佟兰州,忧心忡忡地又想去探她的额头。
伏禾缓缓转过头,看向眼前这位陌生的祖母,看向她身后那群神态各异的古装女眷——其中有两个正交换着微妙眼神的女子,还有一个躲在后边,眼神怯生生的姑娘,另一个满脸写着精明的妇人。
人生短短数十载,在现代是过,在古代也是过。横竖都是活,横竖都会死。
既然来了,那就……随便过过吧。
她迎着佟兰州担忧的目光,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开口说道:
“我没事。就是有点懵。”
这句有点懵,没能打消佟兰州的忧虑。老妇人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皱着眉头:“还说没事!定是前日里吹了风,魇着了!贞女,快,扶你妹妹回房歇着!琴珺,去灶上看看,熬碗姜枣茶来,多放些红糖!”
被点名的伏贞女连忙小步挪过来,伸出手想扶,又有些怯怯地,指尖刚碰到贤女的袖子就缩了一下,眼圈倒是先微微泛了红,声音细若蚊蚋:“贤妹,你可吓坏姐姐了……”一副随时要为她落泪的模样。
白琴珺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三分真切的心疼。大抵是心疼红糖和姜枣,嘴上却利索地应着:“诶,娘放心,我这就去!贞女你也仔细些。”说罢拧身就往侧院厨房方向快步走去,那脚步,生怕走慢了要多费一根柴火似的。
贤女被这一连串的关怀弄得有点无从招架。她不太适应这种肢体接触,轻轻抽回手,自己站稳了,对还在旁边酝酿情绪的伏贞女说了句:“不用扶,我能走。”谁知道伏贞女听见更不安了,以为妹妹在生自己的气。
“能走也得仔细将养!”佟兰州一锤定音,又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怎么出声的两个年轻女子,“孝女,守女,你们俩也别干站着了,去书房把昨日先生留的女诫篇章抄十遍,静静心!整日里毛毛躁躁,没个姑娘家的稳当样!”
那两个女子,正是二房的姐妹花——伏孝女与伏守女。被点了名,两人同时露出不大服气却又不敢顶嘴的表情。伏孝女撇了撇嘴,扯了扯妹妹的袖子,低低应了声“是”。伏守女则有点藏不住心思,飞快地瞟了贤女一眼。
“我还以为她能驾鹤西游一圈呢。”伏孝女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老太太敲着木杖问。
“没什么,没什么…”
贤女捕捉到了那丝眼神,心里有点想笑。这就开始了?
她被佟兰州和泪眼婆娑的伏贞女半护送着回了闺房。房间陈设简单但整洁。伏孝女目瞪口呆的看了一圈。
“我的妈呀…”
“好生躺着,晚膳时我让人给你送屋里来。”佟兰州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唠叨了几句“仔细门窗”、“莫要贪凉”。然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房门关上。
“这都是古董吧…”
“我的天啊,这叫什么,因祸得福吗难道?”
她站着傻笑。
径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窗外是另一重院落,能看到对面厢房的屋檐和一小片天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碧色的襦裙,料子普通,但确实是古装。又摸了摸头发,梳着简单的双丫髻,插着两只银簪子。
“哟,这叫什么来着?老银饰。”
“我现在也算得上是老祖宗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过…伏贤女……她咀嚼着这个名字。好像是大房次女,父母早逝,只有一位长姐伏贞女。至于父母如何早逝…管他呢。
而外面那个家从刚才零星的对话里,她能拼凑出个大概:最高权威是祖母佟兰州,嘴硬心软。大房就剩她们姐妹俩,一个胆小爱哭,一个大概原本是温顺的,现在壳子里换成了她。二房呢,母亲白琴珺精明,两个女儿伏孝女、伏守女,看着就不是省油的灯,小坏心思明显。整个伏宅为何没有男丁的身影呢?
“不会…克男吧。”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叩响,丫鬟端着个托盘进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四小姐,老太太让送的姜枣茶,趁热喝了吧。”
贤女道了谢,接过温热的陶碗。味道特别甜,姜味浓郁,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味道竟然不错。
“不过原来的伏贤女和我口味一样啊,都喜欢吃甜的。”
看来古代的物质条件,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匮乏,至少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家庭里,基本的温饱和小享受还是有的。
丫鬟放下茶,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下房间,又小声道:“四小姐脸色还是有点白,多歇歇。”说完便悄声退了出去。
既然暂时回不去,也找不到回去的方法,那就得在这里生活下去。
“不对,回去干什么?”
她的原则很简单:怎么舒服怎么来,绝不为难自己。至于“伏贤女”原来该是什么样谁在乎?慢慢转变就是了。
傍晚,晚膳没有送到房里,而是佟老太太亲自来叫她一起去正厅用饭,理由是一家人就该齐齐整整。
贤女无可无不可地跟着去了。正厅里灯火通明,一张大圆桌已经摆开。佟兰州坐在上首,接着是伏贞女,再是贤女的位置。右边则是白琴珺,以及她的两个女儿伏孝女、伏守女。
“都坐吧。”佟兰州发话,目光在贤女脸上停留一瞬,见她神色如常才略略放心。
众人落座。白琴珺立刻拿起公筷,先给佟兰州夹了一筷子鱼肉,笑容殷勤:“娘,您尝尝这鱼,清蒸最是鲜美。”
“嗯,你也吃。”佟兰州点点头,又对贤女和贞女道,“你们也多吃些,尤其是贤女,受了惊,该补补。”
贤女则直接伸筷子,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块肉,坦然自若地吃起来。味道中规中矩,调味偏淡,但食材本身不错。
她这自然的态度,倒让桌上其他人多看了她两眼。原主伏贤女,怕吃饭是细嚼慢咽的模样吧?
果然,伏守女眼珠一转,用不大不小,刚好全桌都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二姐姐今日胃口倒好,看来是真大安了。不像我和姐姐,抄了一下午书,手腕现在还酸呢。”说着,还故作姿态地揉了揉手腕。
伏孝女在桌下悄悄踢了她一下,脸上却带着笑,接话道:“妹妹说哪里话,二妹妹安好,我们抄再多书也是应该的。只是……”她转向贤女,语气关切,“二妹妹晕倒前,可是在下人房那边?那边路滑,少去为妙。知道的说是妹妹不小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伏家苛待姑娘,让小姐去那等地方呢。”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暗指贤女行为不妥,有失身份,还可能给家族招来闲话。
白琴珺立刻打圆场:“哎哟,孝女也是关心则乱。贤女定是被什么惊着了。小孩子家,磕磕碰碰难免。吃饭,吃饭!”
佟兰州看了贤女一眼,没说话。
贤女咽下口中的饭,又喝了口汤,这才抬起眼,看向伏孝女:“哦,我没去下人房。就是觉得院里那石头挺别致,想走近看看,没想到脚滑了。”她给出了一个很蠢的理由——看石头看摔了。
“……”伏孝女被她这直白的回答噎了一下。
伏守女忍不住噗嗤低笑一声,被伏孝女瞪了一眼,赶紧抿了一下嘴。
佟兰州倒是松了口气:“原是看石头!那石头是有些年头了,你祖父在时就喜欢它。以后想看,叫个丫鬟陪着,莫要自己乱走。”
“好,祖母!”贤女应了一声,又继续往碗里夹菜。跟饭菜过不去,那是傻子。至于那对姐妹的言语机锋在她看来,回应都嫌浪费时间。只要不舞到她面前动手,她就当看戏。
饭后,佟兰州惯例要训几句话。伏贞女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白琴珺面带恭顺,眼神却飘忽;伏孝女、伏守女明显左耳进右耳出。呆愣愣的,眼珠子都能对上。贤女则是站在那里神游天外。
训话完毕,各自回房。伏贞女亦步亦趋跟着贤女,到了她房门口,欲言又止。
“还有事?”贤女问。
“贤妹……”伏贞女绞着手中的帕子,声音又带上了哭腔,“今日……今日孝女姐姐她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她们就是心直口快了些。我们姐妹在宅里,还是要多忍让……”
贤女看着她这副明明自己怕得要死,还强撑着来安慰妹妹的样子,心里有点无奈。这姐姐真是水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