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名不同命
第五章 同名不同命
林暮朝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周一早上给沈望朝写的那张便签纸,本意只是想说声谢谢——正常的人际往来,普通的同学之间的礼貌,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
沈望朝不是一个“普通的同学”。
他是那种你多看他一眼,全班都会注意到的人。
那张便签纸递出去之后,林暮朝明显感觉到,教室里的气氛变了。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好像有人在她和沈望朝之间画了一条线,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条线上来回扫射。
周二上午的大课间,林暮朝去接水的时候,在饮水机旁边遇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女生看了她一眼,跟旁边的人小声说:“就是她,高一三班那个新来的,听说主动给沈望朝递纸条。”
林暮朝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她想说:不是那种纸条,就是普通的谢谢。
但她没有说。
因为解释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周三中午,苏晚拉着她去食堂吃饭。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林暮朝听到隔壁桌有人在议论。
“就是那个女的,长得还可以。”
“沈望朝会理她?他平时都不跟人说话的。”
“谁知道呢,可能是想借他的笔记吧,毕竟年级第一嘛。”
“切,这种人见多了。”
林暮朝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到。
苏晚听不下去了,放下筷子就要站起来。林暮朝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别,”她小声说,“不值得。”
“她们在造你的谣!”苏晚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很冲。
“让她们说呗,又不是真的。”
苏晚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但吃饭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赌气。
林暮朝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她已经习惯了。转学之前,在原来的学校,她也不是那种会被所有人喜欢的人。她不够开朗,不够合群,不够主动,总是在人群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待着。被人议论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但心里还是有一点闷闷的。
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难听。
而是因为——
她和沈望朝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一张写着“谢谢”的便签纸,传到别人嘴里就变成了“主动递纸条”。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那还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样。
而这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和沈望朝之间的距离,比那三个座位远得多。
不是物理距离,是某种看不见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是年级第一,是全校都知道的名字,是那种站在哪里都会被人注意到的人。
而她只是一个转学来的普通学生,成绩中等,性格安静,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
她有什么资格被他注意到?
就算他真的注意到她了——可能也只是因为他刚好坐得近,刚好看到她的笔记本掉了,刚好扫到她的英语阅读做错了。换个人坐那个位置,他也会这么做。
林暮朝把这个想法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很多遍,最后把它咽了下去。
有点苦。
周四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林暮朝不想打排球,就跟苏晚借了一副羽毛球拍,两个人在操场角落的空地上打羽毛球。
苏晚的羽毛球打得很好,球路很刁钻,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林暮朝跑得气喘吁吁,但接得还算稳。
“你反应挺快的嘛。”苏晚说。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当然是在夸你,因为你接到了我的球。”苏晚眨了眨眼,“一般人接不到。”
林暮朝笑了,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发球,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沈望朝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
他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一个男生,高高壮壮的,一看就是打篮球的体型。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准确地说,是那个男生在说,沈望朝在听,偶尔点一下头。
“那是陈屿白,”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体育生,打篮球的,跟沈望朝关系还行。据说是沈望朝唯一会多说几句话的人。”
林暮朝“哦”了一声,把球发了出去。
但她发偏了,球直接飞出了界外。
“你这个球偏得也太离谱了吧。”苏晚眯起眼睛看她,“你是不是在看别的东西?”
“没有,手滑了。”
“手滑了三次?”
林暮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拍,沉默了。
她确实发了三次球,三次都偏了。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每次沈望朝从她余光里经过,她的手就会不受控制地歪一下。
就像她的大脑在那一刻会短路零点几秒。
苏晚没有拆穿她,只是叹了口气,说:“你去捡球吧,我歇一会儿。”
林暮朝点点头,朝界外走去。
羽毛球落在离操场边缘不远的地方,林暮朝弯腰去捡的时候,一个影子罩了下来。
她抬起头。
沈望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
不是故意走到她面前的。他刚好走到这里,陈屿白在旁边说着什么,他们应该是要去操场另一边的篮球场。但路径刚好经过她捡球的位置。
就是这么巧。
或者——不是巧。
“你打球的时候,”沈望朝忽然开口,“手腕不要僵着,放松一点。”
林暮朝愣了一下,握着球拍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
“对,就这样。”他说。
然后他就跟着陈屿白走了。
陈屿白回头看了林暮朝一眼,又看了看沈望朝,脸上露出一种“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表情。
林暮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羽毛球,指节发白。
她回过头,看到苏晚正远远地看着她,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可以翻译为:你还跟我说没什么?
林暮朝走回去的时候,苏晚没有追问。她只是接过羽毛球,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了一句:“手腕不要僵着,放松一点。”
“你听到了?”
“我又不聋。”
“他就是路过,随口说了一句。”
“他路过的地方多了,怎么没见他随口跟我说一句?”苏晚挑了挑眉。
林暮朝发现自己每次跟苏晚对话,最后都会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这个女生太厉害了,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设计好的陷阱,而她每次都精准地踩了进去。
周五。
运动会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
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在班里转了一圈,每个项目后面都已经填满了名字,只有一个项目还空着——女子1500米。
“没人报1500米吗?”体育委员举着报名表,一脸为难,“至少要报一个人,不然我们班这个项目就弃权了。”
女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吭声。
1500米,操场三圈半,光是想想就觉得腿软。
“我报。”
林暮朝听到自己的声音的时候,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
体育委员眼睛一亮:“林暮朝?你确定?”
“嗯,我确定。”林暮朝点了点头。
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报。她的长跑成绩一般,以前在学校最多跑过800米,1500米从来没试过。但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就永远只是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转学生”,安静地、安全地、不被任何人看见地过完高中三年。
她不想这样。
至少,她想试一试。
苏晚从前排转过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点惊讶,但更多的是欣赏。
“好样的,”苏晚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到时候在终点等你。”
林暮朝笑了笑,心里却在打鼓。
1500米啊。她是不是疯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暮朝没有马上回家。她换了一双运动鞋,一个人去了操场。
既然报了名,就得练。
九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比夏天早了一些。操场上的照明灯还没开,四周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暮光里。跑道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有人在慢跑,有人在拉伸,还有两个初中生模样的男生在草坪上踢球。
林暮朝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了一口气。
1500米。三圈半。
她开始跑。
第一圈还算轻松。她控制着速度,没有冲太快,呼吸还算均匀。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的气味。
第二圈开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小腿有点酸,步子不如之前轻快了。她调整了一下节奏,试着让自己的步伐更稳一些。
跑到第二圈半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边传来的,是从身后传来的。
是脚步声。
有人跟在她后面跑。
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刚好和她保持着相同的速度。她快一点,那个脚步声也快一点;她慢下来,那个脚步声也慢下来。像是有人在给她领跑,又像是有人在陪她跑。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柠檬和皂角。
她认识那个味道。
心跳忽然变得很快,比跑步带来的心跳更快。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继续跑,还是该停下来?该回头看一眼,还是假装不知道?
她选择了继续跑。
但她的步子变得不太稳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
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保持着那个节奏,不急不慢,像一条安静的河流,稳稳地跟在她身后。他离她不远不近,大概两三米的距离,近到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远到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第三圈。
林暮朝的腿开始发软了。不是因为跑步,而是因为那道脚步声在她身后持续了太久。她的注意力被分走了一大半,呼吸节奏乱了,步子也乱了。
还剩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近了。
沈望朝从她身侧跑过来,没有超过她,而是跑到了与她并排的位置。
“别停,”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操场上很清楚,“跟着我的节奏。”
林暮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跑步,但没有喘。他穿着校服,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往后,露出整张脸。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比白天的时候更柔和了一些。
“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他说。
林暮朝照做了。
她跟着他的节奏,吸气,呼气,一步,两步。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腿也没那么软了。
最后五十米。
“跟我一起冲。”沈望朝说。
他加快了速度,林暮朝咬紧牙关跟了上去。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跑道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一瓶水递到了她面前。
瓶盖已经拧开了。
她抬起头,沈望朝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瓶水。他的呼吸也有点急促,胸口起伏着,但看起来比她好多了。他刚才应该不只跑了那几百米——他可能已经跑了很久了。
“谢谢。”林暮朝接过水瓶,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凉。好像已经被人握在手里有一阵子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操场上的暮色越来越深了。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一扇扇窗户像星星一样亮起来。跑道上最后几个人也陆续离开了,整个操场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
“你为什么报1500米?”沈望朝忽然问。
林暮朝握着水瓶,想了一会儿。
“因为想试试。”她说,“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到。”
沈望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让林暮朝想起了一件事——她之前觉得沈望朝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但现在她不这么认为了。他的眼睛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把情绪藏得太深了,像一口很深的井,你要离得足够近,才能看到井底的水光。
“你跑得挺好的。”他说。
“你在后面跟了几圈?”
“三圈。”
“你本来是来跑步的?”
“嗯。”
“那你跑完了吗?”
沈望朝顿了一下:“跑完了。”
林暮朝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如果他本来是来跑步的,跑完就可以走了。但他没有走,他跟在她后面跑了三圈,还帮她调整呼吸,陪她冲了最后一百米。
“沈望朝。”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为什么帮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害怕听到答案。
害怕他说“顺手”,也害怕他说别的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谢谢你今天陪我跑。”
沈望朝看着她,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林暮朝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明天还练吗?”他问。
林暮朝愣了一下。
“练。”她说。
“几点?”
“放学后。”
“好。”
沈望朝说完这个字,转身走了。
林暮朝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已经喝了三分之一的水,看着他慢慢走远。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
瓶盖上有一个小小的贴纸,贴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沈望朝。
这是他的水。
她刚才喝的是他的水。
林暮朝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想把水瓶还给他,但他已经走远了。她站在原地,把水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小心翼翼地拧紧了瓶盖,放进了书包侧面的网兜里。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沈望朝说他跑完了。但他的水瓶在她手里。他是怎么跑完的?他没带水就跑了吗?还是他带了别的——
不对。
他把水给她的时候,瓶盖已经拧开了。
那说明他本来是打算自己喝的。
但他给了她。
林暮朝把脸埋进书包里,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无声地笑了。
笑完之后又想哭。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像是心里有一个气球,被人吹进了太多太多的气,鼓鼓的,涨涨的,快要撑破了,但又不是那种难受的撑破——是那种,你希望它永远不要破,又希望它快点破的,奇怪的感觉。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昵称只有一个字:沈。
验证消息写着:“我是沈望朝。”
林暮朝盯着那条验证消息看了大概有十秒钟,手指悬在“通过”按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不是不想通过。
是手在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通过”。
对话框弹出来,空白一片。
她等了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息来了。
沈:明天放学后,操场见。
林暮朝盯着这八个字,心跳快得像跑完1500米。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望着公交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但那种疯的感觉,一点都不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