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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朝

第四章 沈望朝

纸条事件之后,林暮朝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循环。

她想看见陆听风,又怕被他看见自己在看他。她想跟他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她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给她写纸条、为什么要指导她做题、为什么要提醒她排球的动作——但她不敢问。

因为一问,就好像在期待什么。

而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期待。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课。班主任顾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表格,推了推眼镜,开始讲话。

“同学们,下周开始学校要举办秋季运动会,每个班都要报名。项目有田径、跳远、跳高、铅球,还有4×100米接力。”她顿了顿,“体育委员这两天统计一下报名情况,每个项目至少要有两个人报名。”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我要报100米!”“铅球铅球!”“接力算我一个!”

林暮朝坐在位置上,安静地听着。她体育成绩一般,跑步不快,跳远不远,铅球大概会砸到自己的脚。她打算安静地当观众。

“对了,”顾老师又想起一件事,“运动会入场式每个班要出一个方队,还要选一个举牌的女生。我们班举牌的就——”

“林暮朝!”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林暮朝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喊她的人是苏晚。苏晚正举着手,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老师,让林暮朝举牌吧,她是我们班最高的女生。”

林暮朝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最高的”,但环顾了一圈发现——好像确实是的。她身高一米六七,在女生里确实算高的了。

“行,那就林暮朝。”顾老师干脆利落地在表格上写了个名字。

“老师,我——”

“不用谦虚,举牌很简单,就是开幕式的时候举着班牌走在方队最前面,走一圈就行了。”顾老师以为她要推辞,笑着安抚道。

林暮朝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本来想说的是:我不是谦虚,我是真的不想被那么多人看着。

但已经来不及了。

班会课剩下的时间,顾老师让大家自习。林暮朝低着头假装看书,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开幕式那天要怎么才能不紧张到同手同脚。

就在她神游的时候,教室后门被敲了两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不是他们班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比陆听风的长一些,刘海几乎要遮住眼睛。他靠在门框上,姿态很随意,像是这个教室的门框是他家沙发一样。

“找谁?”有人问。

男生的目光越过一排排座位,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方向。

“沈望朝。”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懒洋洋的,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林暮朝愣了一下。

沈望朝?

她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陆听风——不对,应该是沈望朝——正低着头看书,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望朝,外面有人找。”前排的同学帮忙传话。

沈望朝终于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合上书,起身走了出去。

经过林暮朝座位的时候,她闻到那股熟悉的柠檬洗衣液味道。

门外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因为教室很安静,林暮朝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词。

“沈叔叔让我来给你送东西。”那个男生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塞过来。

然后沈望朝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来学校找我。”

“怎么了?怕丢人?”

沉默了两秒。

“行了,东西我收下了,你走吧。”

“啧,还是这副死样子。”男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亲昵,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奈,“行行行,我走。对了——你们班那个举牌的女生,新来的?”

林暮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沈望朝的声音。

“没什么,就是觉得长得挺好看的。叫什么名字?”

“你该走了。”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男生笑了起来,声音渐远,“走了啊,沈少爷。”

几秒钟后,沈望朝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走回自己座位的路上,目光扫过林暮朝。非常快,快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用余光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但他确实看了她一眼。

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的纸条也好、辅导也好,都是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只起一点点涟漪。但刚才那一眼,好像藏着一点别的什么。

说不上来。

像是烦躁,又像是……紧张?

不对。沈望朝这样的人怎么会紧张。林暮朝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放学后,苏晚拉着林暮朝去小卖部买水。两个人一人拿着一瓶冰红茶,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

“你看到了吧?”苏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看到什么?”

“来找沈望朝那个人。”

“看到了。”林暮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便问问,“他是谁啊?”

“沈望朝的哥哥。”苏晚说,“亲哥。叫沈望归。”

“沈望归?”林暮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名字也差不多。”

“对,他们家好像取名字都有那个‘望’字。沈望归,沈望朝。望归——望归,你听听,盼着归来。望朝——望朝,守望朝夕。”苏晚歪着头想了想,“还挺好听的。”

“他哥是哪个学校的?”

“隔壁职高的。”苏晚压低了一点声音,“听说成绩不太好,跟沈望朝完全不是一类人。沈望朝是年级第一,他哥好像……呃,经常被请家长那种。”

林暮朝想起刚才那个男生靠在门框上的样子,确实是那种——怎么说呢——不太像好学生的气质。

“但他哥对沈望朝挺好的,”苏晚补充道,“初中那会儿就经常来学校给他送东西。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吃的。沈望朝每次都那副表情——好像很烦,但东西从来没拒绝过。”

林暮朝没说话,低头看着瓶子里的冰红茶,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对了,”苏晚忽然凑过来,“他哥说你长得挺好看的。”

林暮朝差点被冰红茶呛到。

“你听到了?”

“坐第一排的谁没听到啊,”苏晚笑起来,“他说话声音又不小。你没看到吗?他说完那句话,沈望朝的表情都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苏晚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就像你藏了一个秘密,忽然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了——就是那种表情。”

林暮朝把冰红茶的瓶盖拧紧又拧开,反复了好几次。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

“嗯?”

“你觉得沈望朝……”她犹豫了一下,“他这个人怎么样?”

苏晚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你终于问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

“行,随便问问。”苏晚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沈望朝这个人吧,你从他外表看,就是那种生人勿近的类型。不怎么笑,不怎么说话,不怎么跟人打交道。但你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其实——”

她故意停了一下。

“其实什么?”林暮朝忍不住问。

“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苏晚说,“不是那种刻意对你好的人,是那种——你说不上来他哪里好,但你知道他好的那种好。”

林暮朝想起书包笔袋里的那两张纸条,想起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解题过程,想起那行“不会的可以问我”。

她知道苏晚说得对。

“但是,”苏晚话锋一转,“你知道吗,我认识他三年,从来没见他主动跟谁说过多余的话。他帮你,是第一次。”

林暮朝攥紧了手里的冰红茶瓶子。

“可能只是凑巧。”她说。

“可能吧。”苏晚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操场上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一扇扇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里面坐满了写作业的学生。

“走吧。”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请你吃烤串。”

“今天又请?”

“今天我心情好。”苏晚笑得眉眼弯弯,“因为你终于跟我说实话了。”

“我说什么实话了?”

“你没说。但你问了。”苏晚眨了眨眼,“问就已经是答案了。”

林暮朝觉得自己可能交到了一个过于聪明的朋友。

周末两天,林暮朝在家写作业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看一眼手机。

没有什么消息。她没有加沈望朝的微信,沈望朝也没有加她的。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那两张纸条,安静地躺在她的笔袋里,像两个小小的、沉默的秘密。

周日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九月的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不知名植物的气味。她抱着被子,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事情。

转学第一天的纸条。

晚自习的那句“是B”。

早晨桌上的解题过程。

纸飞机上的“手腕再压低一点”。

还有教室门口的那一眼。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林暮朝,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她对自己说。

但你没办法控制心跳。

就像你没办法控制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会沙沙作响。

周一早上,林暮朝到教室的时候,沈望朝已经在了。

这是她第一次比他先到。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好像在看着远方的什么。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林暮朝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

她犹豫了两秒钟,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从笔袋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站起来,走到沈望朝桌前,把便签纸放在他桌上。

沈望朝抬起头看她。

清晨的阳光在他们之间流过去。

“上周的数学题,”林暮朝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一些,“谢谢你。”

沈望朝低头看了一眼便签纸。

上面写着:“你写的解题过程我看懂了,谢谢你。”

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林暮朝确定了。

他确实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那一点褶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不用谢。”他说。

林暮朝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望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是藏不住的。

就像她喜欢他的这件事,可能也藏不住了。

窗外有鸟叫。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