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个总是低头的女生
第三章 那个总是低头的女生
转学第三天,林暮朝发现了一件不太妙的事。
她开始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靠窗的方向看了。
这不是一个好的迹象。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才来这个学校三天,你连班里一半人的名字都还没记住,你甚至连教室对面那栋楼是干什么的都还没搞清楚,你就已经开始——
“林暮朝!”
苏晚的声音把她从神游中拽了回来。
“啊?”
“我叫你三遍了。”苏晚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他们家的烤肠特别好吃。”
“好。”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林暮朝飞快地收回目光,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课本。
苏晚顺着她刚才的视线往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的那个弧度让林暮朝心里警铃大作。
“苏晚。”
“嗯?”
“你嘴角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什么笑?我没有笑啊。”苏晚又咬了一口包子,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了鱼的猫。
林暮朝决定不追问了。
有些事情,追问就是承认。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讲课的时候喜欢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讲到激动处还会停下来,对着空气比划。
今天讲的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周老师念了一句,然后停下来问,“同学们,朱自清为什么心里不宁静?”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因为蚊子多?”后排有个男生小声说了一句,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周老师没生气,笑着摇头:“不是蚊子多。你们想想,一个人在月夜里独自去荷塘边散步,心里有事,但是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林暮朝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是一种想被看见,又怕被看见的状态。”周老师自己回答了。
林暮朝的笔尖顿了一下。
想被看见,又怕被看见。
她下意识地抬眼,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陆听风正低着头在看书。不是语文课本,是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有点卷边的书,看起来像是课外书。他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拿着笔,偶尔在书的空白处写几个字。
他没有在看任何人。
但林暮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上课的时候总是在看课外书,却还是考年级第一。要么是他太聪明了,要么是他回家之后花了很多时间在课本上。
她拿不准是哪一个。
中午,林暮朝跟着苏晚去了小卖部。
小卖部在教学楼和操场之间的一排平房里,门脸不大,但里面东西很全。零食、饮料、文具、甚至还有一些小玩具,堆得满满当当。午休时间,小卖部门口排了七八个人,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
苏晚拉着她挤进去,精准地从货架上拿了两根烤肠,又拿了两盒草莓牛奶。
“我请你。”苏晚把钱递过去,“算是欢迎新同学。”
“不用,我自己来——”
“别客气,以后熟了你就知道了,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爱请客。”
林暮笑了笑,没再推辞。
两个人咬着一模一样的东西从人群中挤出来,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
“你觉得我们班怎么样?”苏晚问。
“挺好的。”林暮朝想了想,“老师都挺和善的。”
“同学呢?”
“也……挺好的。”
“具体点。”苏晚侧过脸看她,“哪个同学你觉得好?”
林暮朝咬了一口烤肠,含混地说:“都挺好。”
苏晚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不逼你。”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晒着中午的太阳,吃烤肠喝牛奶。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远处的跑道上有人在慢跑。秋天的风不大,吹过来刚好带走一点暑气。
“我跟你说个事,”苏晚忽然放低了声音,“你可别告诉别人。”
“什么事?”
“你知道陆听风吧?”
林暮朝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她把草莓牛奶的吸管咬扁了,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知道。就是坐最后一排那个。”
“对。我跟他是初中同学,一个学校的,虽然不同班。”
林暮朝没说话,等她继续。
“他初中的时候就这样,”苏晚压低声音,像在讲一个秘密,“不怎么跟人说话,不怎么笑,上课不怎么听讲,但考试永远是第一。你知道我们初中那会儿怎么叫他吗?”
“怎么叫?”
“全校第一自闭天才。”苏晚说完自己先笑了,“当然这是私底下开玩笑的,没人敢当他面叫。”
林暮朝没有笑。
“他其实不是那种高冷到讨厌的人,”苏晚想了想,认真地说,“他就是……不太会跟人相处。你跟他说话他会回你,但特别简短,好像多说一个字就会扣他零花钱一样。”
“那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对。所有人。”苏晚强调了一下,“我跟他是初中同学,三年了,他跟我说的所有话加起来,可能都没你今天跟我说的话多。”
林暮朝低下头,看着手里还剩半盒的草莓牛奶。
她想说:那他昨天跟我说的那句话,还算是多的了。
但她没说。
“不过,”苏晚话锋一转,眯起眼睛看她,“你怎么对他这么感兴趣?”
“我没有。”
“我没有说你对他感兴趣啊,”苏晚笑起来,“你怎么就急着否认?”
林暮朝发现自己被套话了。
“苏晚,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聪明。”
苏晚笑得更开心了:“谢谢夸奖。”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王,晒得很黑,嗓门很大。他在操场中央吹了一声哨子,让全班集合,然后宣布今天的安排:女生去体育馆练排球,男生在操场跑八百米。
“八百米?!”男生们发出一片哀嚎。
“喊什么喊,”王老师面无表情,“体育中考不等人,现在不练什么时候练?男生上跑道,女生跟体育委员去体育馆。”
林暮朝跟着女生们往体育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操场。
男生们已经站到了跑道的起点线上,稀稀拉拉地排成一排。陆听风站在最边上的跑道,正在弯腰系鞋带。他今天穿的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校服裤腿卷了一圈,露出一截脚踝。
王老师举起发令枪。
“各就各位——预备——”
砰。
男生们冲了出去。
林暮朝停下脚步,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两秒。
陆听风不是最快的。前面有三四个男生跑得比他快,步子迈得很大,像是不管不顾地往前冲。陆听风的节奏不太一样,不快不慢,呼吸很稳,手臂摆动的幅度不大,但每一步都很扎实。
第一圈。第二圈。
前面那几个冲得猛的男生开始慢下来了,有人开始大口喘气,有人步子明显乱了。陆听风还是那个速度,一个一个地超过了他们。
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他已经跑到了第三位。
最后五十米,他超过了第二名。
最后二十米,他和第一名几乎并排。
然后他加快了速度。
不是那种拼尽全力的冲刺,而是平稳地、从容地,像一个不需要证明什么的人,只是刚好跑到了最前面。
他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林暮朝转过身,快步走进了体育馆。
“你刚才在看什么?”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笑眯眯地问。
“看男生跑八百米。”
“看谁?”
“看……看整体。”林暮朝面不改色,“学习一下他们的跑步姿势。”
苏晚沉默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今天第二声意味深长的“哦——”。
体育委员已经去器材室拿了排球,分给大家。体育馆不大,两个排球场并排,女生们分成两组,一组练习垫球,一组练习发球。
林暮朝分到了垫球组。
她以前在原来的学校上过排球课,垫球的基本动作还记得一些。双手交叠,拇指并拢,手腕下压,用小臂的平面去接球。她一个人对着墙练了一会儿,球在墙面和她的小臂之间来回弹跳,发出闷闷的“嘭嘭”声。
“你打得不错啊。”旁边一个女生说。
林暮朝认出她是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姓什么不记得了,但好像语文课上回答过问题。
“还行,以前学过一点。”
“那你教教我吧,我老是接不住。”
“好。”
林暮朝放下球,教她怎么站、怎么握臂、怎么判断球的落点。女生学得很认真,试了几次之后终于接住了一个球,高兴得跳了起来。
“谢谢你!你叫林暮朝是吧?我记住了!”
林暮朝笑了笑,觉得这个学校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融入。
下课铃响的时候,体育馆里开始收拾器材。林暮朝把球放回推车里,准备回教室拿水杯。
经过体育馆门口的时候,她和一个高个子男生擦肩而过。
她没注意看是谁,但走过之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柠檬和皂角。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体育馆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林暮朝走到自己座位,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她发现桌上多了一张新的纸条。
这一次纸条没有折成方块,而是折成了一只纸飞机,机头朝前,稳稳地停在她的课本上,像是从什么地方飞过来,刚好降落在这里。
她愣了一下,拿起纸飞机,小心地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排球垫球的时候,手腕再压低一点,球会更稳。”
没有署名。
但林暮朝知道是谁写的。
因为她刚才教那个女生的时候,陆听风刚跑完八百米,应该正在操场上拉伸。他不可能看到她在体育馆里练排球——
除非他跑完步之后,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绕路经过了体育馆的门口。
除非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除非他注意到她手腕的角度,在心里记下来,回到教室折了一只纸飞机,等它落在一个人的桌上。
林暮朝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这一次她没有藏进内层,而是放在了外面那层,和中性笔、橡皮放在一起,像是随时都会再拿出来看。
她的笔袋里现在有两条纸条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
但她的心跳比跑完八百米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