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无声告白(3)
“让开!都让开——!”
他推开还在做心肺复苏的医生,不顾一切地扑到床边,抓起王一博那只连着镇痛泵和留置针的手。手指抖得太厉害,几乎捏不住那支细小的注射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找到留置针的肝素帽,拔掉镇痛泵的管路,颤抖着,将那支透明的液体,缓缓地、全部地,推注了进去。
然后,他扔掉空了的注射器,双手握住王一博冰凉的手,死死地握住,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通过这冰冷的皮肤传递过去。
“王一博……”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和绝望,“你听见没有……王一博……我回来了……我把解药拿回来了……”
“你别睡……求你了……别睡……”
“你说过要一起的……你说过的……”
“你他妈不能说话不算话……”
滚烫的液体,一滴,两滴,砸在王一博苍白的手背上,又迅速变得冰凉。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心电监护仪那令人绝望的长鸣,还在持续。医生和护士站在旁边,看着这个跪在床前、浑身湿透、肩头渗血、哭得像个孩子的年轻人,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上前抢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肖战握着那只手,眼睛死死盯着心电监护仪的屏幕。那条笔直的红线,像一道斩断所有生机的闸刀,横亘在那里,纹丝不动。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没有变化。
假药?还是……太晚了?
一股灭顶的冰冷,从脚底蔓延上来,冻结了他的血液,他的呼吸,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王一博的脸。那么安静,那么苍白,那么……遥远。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这充斥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空气里。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父亲。伯伯。周建国。现在,是王一博。
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能守住。
肖战松开手,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背脊挺得笔直,但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再也没有一丝光亮。他转过身,看着病房外,看着那个被便衣按在地上的假扮者,看着走廊里越来越多闻声赶来、惊疑不定的人群。
他的右手,缓缓地,再次伸向口袋。那里,是那把枪。枪膛里,应该还有子弹。
杀了这个人。
然后,去找陆长风。杀了陆长风。
然后……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枪柄时——
“滴……滴……滴……”
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无比的、规律的滴答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长鸣,是心跳!是心跳恢复的声音!
肖战浑身剧震,霍然转身!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那条笔直的红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弱地、但确实在起伏、在跳跃的绿色波形!虽然缓慢,虽然不规则,但那确实是心跳!血压数值也开始缓慢回升,血氧饱和度一点点爬升……
“有心跳了!”一个护士惊喜地叫出声。
“血压60/40,在上升!”
“血氧85……87……90……”
“快!继续抢救!肾上腺素维持!多巴胺泵入!准备冰帽,控制脑温!”
医生们重新忙碌起来,但这一次,指令里带上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急切和希望。
肖战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解除了石化魔法的雕像。他死死盯着屏幕,盯着那行行开始波动的数字,盯着那重新跳跃的绿色波形。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清医生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看见各种管路重新连接,看见王一博的胸口,随着呼吸机,开始有了微弱但清晰的起伏。
活了。
他……活过来了。
那支拮抗剂,起作用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虚脱感,猛地袭来。肖战腿一软,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体。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抬起手,想捂住脸,却发现自己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不,是全身都在抖。从指尖,到牙齿,到膝盖。那种劫后余生的、混合着极致恐惧和巨大庆幸的战栗,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
他缓缓地、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背脊抵着冰冷的瓷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汗水和血污,肆无忌惮地奔流。
活了。
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抢救还在继续,但病房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一个年长的医生走过来,在肖战面前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你带来的拮抗剂起作用了。心跳、血压、呼吸都回来了。但脑损伤很重,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醒了之后能恢复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好。而且,”医生顿了顿,压低声音,“刚才的抢救,我们取了一点血样和镇痛泵残留液,送去毒理检验了。如果真是蓄意投毒……这就是刑事案件了。警方那边,你得配合。”
肖战缓缓转过头,看着医生,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点了点头,声音嘶哑:“我知道。谢谢……谢谢你们。”
医生叹了口气,站起来,继续去忙了。
肖战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走到病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重新被各种管线包围、但生命体征逐渐平稳下来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假扮者已经被戴上手铐,被两个便衣押着,正要带走。李警官也赶到了,脸色铁青,正低声跟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看起来是医院领导的人说着什么。
看见肖战出来,李警官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肩头渗血的纱布和苍白如纸的脸上,眉头紧锁:“你受伤了?怎么搞的?”
“江州。枪伤,擦伤,不碍事。”肖战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很平静,“那个人,是徐辉安排的。镇痛泵里下毒。手表里有拮抗剂,我用了,人暂时抢回来了。”
李警官的拳头猛地握紧,指节发出咔吧一声响。他看了一眼被押走的假扮者,眼神像刀子。“妈的,手伸到医院来了!你放心,这次人赃并获,他跑不了!徐辉也快了,我们已经锁定了他几个可能的藏身点。”
肖战点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李警官,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ICU病房门。
“李警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U盘,我藏的地方,你知道。里面的东西,可以发了。现在,立刻,马上。”
李警官一愣:“现在?不等……”
“不等了。”肖战打断他,转回头,看着李警官,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燃烧过后的灰烬,但那灰烬深处,又有一点冰冷的、坚硬的火焰,重新燃起,“他们敢对王一博下手,就敢对更多人下手。刘红和她儿子,我母亲和姐姐,还有你,你们所有参与这个案子的人……他们不会停手。只有把天捅破,把遮羞布彻底撕烂,让他们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他们才不敢再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要陆长风,和他背后所有的人,明天一早,就挂在热搜第一,被千万人唾骂,被上面点名,被法律……钉死。”
李警官深深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眉宇间还带着属于年轻人的苍白和伤痕,但眼神却沉淀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的年轻人。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绝境中,依然选择把证据藏起来、把希望留给儿子的肖振华。
“好。”李警官重重点头,拿出手机,“我马上安排。全平台,多渠道,同步引爆。你……”他看向肖战肩头的伤,“先去处理伤口,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这里,我派人二十四小时守着,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肖战“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转身,重新走回那间病房,在门外,靠墙坐下。没有进去,就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像一尊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守护神。
走廊里渐渐恢复了秩序。假扮者被押走,医院领导安抚了受惊的医护人员,加强了安保。李警官打完电话,又匆匆离开,去安排U盘证据的发布事宜。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亮了。雨停了,惨白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肖战坐在那片光斑边缘的阴影里,浑身湿透的衣服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黏腻地贴在身上。肩胛和小腿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失血和一夜的奔波让他头晕目眩,但他没有闭眼。他就那么坐着,听着病房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听着医生护士偶尔的低语,听着王一博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
那声音,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活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