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无声告白(1)
凌晨四点的华北高速,像一条被遗弃的黑色血管,在暴雨中延伸向无尽的黑暗。雨水疯了似的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勉强撕开一道又一道瞬间就被雨水填满的裂隙。
肖战把油门踩到底。仪表盘指针在红色区域颤抖,车速已经飙到一百六。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微微发飘,每一次过弯,轮胎都在尖叫抗议,仿佛随时会脱离控制,撞向隔离带或者对向车道。
他不在乎。
左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被子弹擦伤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被雨水和汗水浸得发白外翻,像一张咧开的嘴。右肩胛的灼痛一阵阵传来,每一次呼吸都扯着那片皮肉,但他只是咬紧牙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勉强切开的两道雨幕。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一个声音。
画面是ICU里,王一博苍白安静的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阴影,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弱的起伏。
声音是那个护士,哭得不成样子,说“王先生不行了”。
不行了。
什么叫不行了?
六个小时前,他离开医院时,医生还说手术暂时成功,血肿清除了。六个小时,从北京到江州,在废墟里淋雨,中枪,目睹周建国死在面前,拿到U盘,再疯了一样开车往回赶——六个小时,一个人的生命体征,怎么能从“暂时成功”滑向“不行了”?
除非……
除非有人,不想让他活。
肖战的眼睛在黑暗的车厢里,红得吓人。那不是疲惫的血丝,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被绝望和暴怒烧出来的赤红。他想起周建国临死前的警告:“小心徐辉。”想起那通要他命的匿名彩信。想起陆长风那张在财经杂志上永远温和含笑、实则毒蛇般的脸。
他们要对王一博下手。因为他们知道,U盘在他手里。因为王一博是王建国的儿子,是这桩延续了十五年血案的另一个关键证人。更因为——也许,他们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了他和王一博之间,那种超越了“对家”“共犯”的、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那东西,可能比U盘,更让他们害怕。
“操!”
肖战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短促刺耳的鸣响,在空旷的雨夜高速上,很快被风雨吞没。
他不能死。
王一博不能死。
那个在爆炸瞬间把他护在身下的人,那个在医院握着他的手说“我在这儿”的人,那个忘了全世界却还记得轻轻拍他头发的人——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不准。
卫星电话在副驾驶座上震动。肖战瞥了一眼屏幕,是李警官。他伸手按掉,继续踩油门。电话又震,他再按掉。第三次,他直接抓起电话,按下接听,没等对方开口,嘶哑的声音先砸了过去:
“他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李警官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的焦躁和疲惫:“肖战,你在哪儿?”
“高速。回答我,他怎么样?!”
“我刚到医院。”李警官的声音很沉,“情况……不太好。颅内再次出血,血压骤降,已经推进手术室了。医生在抢救。但你听我说,你现在不能回来!江州那边刚出的事,周建国的尸体发现了,现场有枪战痕迹,警方已经介入。徐辉跑了,但他很可能在回北京的路上堵你!你现在回来就是自投罗网!”
“那就让他来。”肖战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睛盯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和暴雨,“李警官,U盘我拿到了。周建国给的。里面有陆长风这十五年所有脏事的记录,比我们之前拿到的,更全,更致命。东西我放在……”
“别告诉我!”李警官厉声打断,“电话可能被监听!你听着,我现在派人在进京的各个路口接应你。但你得换个方式回来。你的车太显眼了,徐辉肯定有你的车牌号。前面五十公里有个服务区,你把车扔那儿,坐我们安排的车走。路线我发你另一个加密手机。明白吗?”
肖战盯着前方,雨刮器疯狂摇摆。半晌,他哑声道:“他……手术要多久?”
“不知道。但主刀是神经外科最好的专家,我已经打过招呼,医院也加强了安保。现在,你管好你自己!”李警官几乎是吼出来的,“肖战,你父亲,你伯伯,周建国,那么多人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砸在你手里!你想让王一博白挨那一枪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肖战的心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疯狂的血色稍微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绝。
“……服务区名字。”他说。
清晨五点四十,天色依然是沉郁的铅灰,但雨势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冰冷的雨丝。
肖战从一辆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旧面包车上跳下来,脚踩在积水的停车场地面,溅起混着油污的水花。他换了一身从服务区超市买的、廉价的黑色运动服,尺码不太合身,有些紧绷。头上扣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肩上和小腿的伤口只是简单用纱布缠了一下,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焦灼,这点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面包车司机——一个李警官安排的、沉默寡言的中年便衣——朝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发动车子,很快消失在渐渐亮起的天色和稀疏的车流里。
肖战抬头。眼前是北京市第三医院住院部大楼,灰白色的墙体在晨雾和细雨中显得冰冷而肃穆。门口的保安打着哈欠,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被家属搀扶着在门口慢慢走动,早班护士和医生行色匆匆。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可肖战知道,这平静下面,是暗流汹涌。
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大楼侧面,那里有一个运送医疗垃圾的侧门,平时很少人走。李警官给的路线和信息很详细,包括这个时间点,这个侧门的保安会换班,有大约三分钟的空档。
他压低帽檐,快步走过去。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两个保安交接班的闲聊声,关于昨晚的球赛和今天的天气。他侧身闪进去,脚步很轻,贴着墙,迅速拐进消防通道。
楼梯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灰尘的味道。他一步两阶往上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又被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掩盖。肩上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而撕裂般疼痛,但他没有停。
神经外科在十二楼。
他跑到十楼时,脚步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近乎窒息的恐惧。
如果……如果上去,看到的是一张盖着白布的病床……
如果那个护士带着哭腔的声音,说的是真的……
如果王一博……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楼梯间昏暗的灯光在他颤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用力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和那股灭顶的恐慌。
不能想。不能停。
他重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沉重地,踏上通往十二楼的最后一段台阶。
十二楼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区。
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细微的键盘敲击声,和远处病房隐约的仪器嗡鸣。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危重病人的、衰败的气息。
肖战从消防通道的门缝里往外看。走廊里有两个穿着黑色夹克、身形精悍的男人,靠在护士站对面的墙上,看似随意,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往的每一个人。是李警官安排的便衣。
而在王一博病房门口,除了一个值班护士,还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医生,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夹,偶尔和护士低声交谈两句。
肖战的目光在那医生身上停留了几秒。个子中等,体型偏瘦,白大褂有些旧了,洗得发白。戴着普通的医用外科口罩,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普通,就像医院里任何一个忙碌的住院医师。
但他握着病历夹的手指,很稳。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金属表带,款式很老,但保养得很好,在走廊顶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肖战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块表……他见过。
在江州公安局,昨天下午,他去见刘红时,那个负责王一博血检化验、送报告过来的孙医生,手腕上戴着的,就是这块表。
当时他多看了一眼,因为那表的款式很特别,像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国产老牌子,现在很少有人戴了。孙医生还笑着解释,说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戴习惯了。
而现在,这个戴着同款手表的医生,站在王一博的病房门口。
王一博颅内再次出血,生命垂危,正在抢救——可这个本该在检验科、或者即使来临床也只是会诊的医生,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ICU病房门口?还拿着病历夹?
肖战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消防通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依然引起了门口几人的注意。两个便衣立刻警觉地看过来,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值班护士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着帽子、穿着廉价运动服、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鬼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哎,你谁啊?这里不能随便进……”
那个戴着口罩和金丝眼镜的孙医生,也转过头,看向肖战。
四目相对的瞬间。
肖战看清了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职业性的温和,但在与他对视的那零点一秒,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慌乱,或者说……意外。
随即,那眼神就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你是……病人家属?怎么搞成这样?这里是重症区,需要保持安静和卫生……”
肖战没说话。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病房门口走去。目光,始终锁在那双眼睛,和那块老旧的手表上。
他的右手,缓缓地,伸进了运动服宽大的口袋里。口袋里,是那把从江州带出来、枪膛里只剩最后一颗子弹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让他因高烧和失血而有些眩晕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孙医生。”他在距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这么早,来查房?”
孙医生——或者说,戴着孙医生手表和口罩的男人——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是啊,昨晚王先生情况突然恶化,我们检验科也要随时待命,配合临床调整治疗方案。我刚去拿了最新的血检报告,过来跟值班医生沟通一下。”他扬了扬手里的病历夹,语气自然,“你是肖战先生吧?我听李警官提过你。你身上这是……受伤了?要不要先去急诊处理一下?王先生这边有我们,你放心。”
放心?